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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怪物,與少女》第44章 石斛蘭
  至高神使。

  含苞態被稱為預備神使,綻放態即可自稱神明之師徒,而綻放態最頂端的那批人,他們於綻放之階另造樓閣,開辟新境,自成體系,即為神之下,毋庸置疑的至高者。

  嚴格來說,迄今為止,怪物與少女的旅途中從沒遇見過真正的至高者——夜厄為了維持夜晚的存在,自封了大半實力;風信子將死,力量不明;陳贈願剛晉升,還未徹底成長;昌晚秋身化葬花,陳贈願一隻手能打三個他;至於龍船,肉錐和貉藻,後兩者依靠神力成就,本身就算不上強大,而龍船則被花奴身份和風信子花魂牢牢限制,身不由己。

  最後的伊斯艮德,則是被管家束縛了手腳。

  回想起來,這一系列的限制竟是如此地巧合,聯想到昌晚秋曾經對於“花魂命運”的感慨,很難不讓人多想,在存世至今的諸位至高身上是否都有類似“巧合”的限制存在,使得他們沒有一個能徹底展露至高者的風采。

  不過如今,這不重要。

  因為枷鎖已除。

  至高序列第九,當代丘利浦,至高神使【鬱金香】,於此刻,展現其崇高之姿。

  不再是基於心境的冰雪,而是以自身無比濃鬱、幾近神明的神性為基,將徘徊永世、無法實現的理想具現成軀殼——他蛻去了人的肉殼,升格成夢想之怪物,其軀體晶瑩夢幻,蘊含了人世夢中無限情感,它已然堪破。

  優雅地踏蹄踱步,積雪像是夢的森林,有翼之鹿行在林間,熒藍光輝如月灑落,卻沒有映照出影子。它高高昂首,冰藍的眸子裡是純粹的寒意。

  “此刻,世事固我夢,爾等皆如是。”

  它就是【夢】本身,世上一切有關於夢的概念,全部指向了眼前的雪鹿。

  “莊生曉夢迷蝴蝶。原來鬱金香的真身竟是這般,當真是大開眼界。”

  熟悉的腔調響起,怪物和少女回頭,看見了比小世界還要巨大的蜿蜒燭龍,此時,燭龍口吐人言,傳出江燭的聲線。

  它們一起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

  燭龍咧開大嘴:“使者,好久不見。”

  簡單的交流過後,三者一齊看向那正在舒展身軀的夢之獸。

  對方也在看著它們,對燭龍的出現沒有絲毫意外,同樣的,也毫不在意。

  只因現在,放眼整個普羅維登斯,它就是最強。

  “真是難以置信的力量……”即使是見多識廣的少女也不禁感慨,她遺憾地放棄了遵驟的使用,留了龍船一條性命,“不誇張的說,我們三個都可能死在這裡。”

  燭龍歎息:“【夢】的概念著實是太廣了,偏偏他又有涵蓋了全部概念的偉力……他到底在做著什麽樣的夢?”

  是怎樣的夢,連如此偉力都無法實現?

  這份力量足以在瞬息之間摧毀普羅維登斯九成九的人口,它可以信手捏造宇宙群星,還世界以日月,不客氣地說,就連怪物和少女的目標,也即是解放黃昏,它都可以憑借蠻力做到。

  大不了摧毀此界,再於彼方令造夢界,他就是新的造物主。

  可他沒有。

  不僅沒有,雪鹿踏著夢的流光而來,停在怪物面前,像是童話裡帶來夢想與希望的神獸。

  “來吧,慈悲的惡獸。”它碩大的眼瞳幾乎比怪物還大,“進入我的夢裡,在這裡,你可以盡情地釋放你的一切。”

  怪物微微皺眉,隨後,慢慢展顏,露出殘忍的笑容:“感謝你的好心。

”  它明白雪鹿的意思——雪鹿會創造一個全封閉的戰場,以供怪物釋放自我全部的本質,這樣的戰場能將下沉影響完全隔絕,同樣的,也會將雪鹿自我束縛。

  戰力方面倒沒什麽,只是這意味著雪鹿沒法逃跑,因為戰場一旦打開,【下沉】就會泄漏到整個普羅維登斯,他創造戰場的意義就無從談起。

  儼然,已經毫無退路,唯有決一死戰。

  “那就來吧!”

  隨意撕扯,將那身礙事的鎧甲連帶著燒起的血肉一並扯下,怪物掙開了最後的束縛,開始回歸,身為怪物的本質。

  夢的世界悄然而至,雖然周圍還是一樣的場景,但它們四者與外界的聯系已經完全消失。

  雪樹如林,黑日當空,與熒藍的月一同照耀著昏明,就此劃分了光與暗的邊界。

  燭龍遊於天際,自發運行日月,於新生世界適應上古之神的權柄,它朝下望去——

  一邊,是如夢美好的有翼之鹿,它身姿優雅,億萬夢境在晶體般潔淨的鹿角邊生滅徘徊,雪鹿點蹄,那雙潔白的翅膀輕輕揮動,載著一個又一個凡世的夢想,仿佛要前往美夢成真的彼岸;

  一邊,是無光的海淵,憑借著凋零態的本質,燭龍內的江燭才能看到那勉強可用“漆黑”來形容的雜亂線條,那些線條勉強構成了人的形狀,可線條舞動間,又充盈著不穩定、瘋狂的感覺,時不時的,可以看見令人不適的輪廓從人影中鼓出,雖然很快就被壓製,可還是連綿不絕,就像一個滿是孔洞的水桶,堵住了一邊,卻還有眾多的空隙無法解決。

  “不應該是這樣……與之前不同……”江燭聽到這樣的自語,仿佛來自無數琴弦的震動。

  可是,異動很快被解決。

  “沒事的,有我在。”

  伴隨這樣溫柔的安撫,黑衣黑發的少女坐在線條的肩頭,撫摸著它有些不安的身體——漸漸地,人形恢復了平靜,而她那精致到有些非人的樣貌也發生了變化。

  像是被血水染紅了一樣。

  那些曾經有過的血液仿佛再一次出現,它們從未被洗刷乾淨,反而在時間的流逝中,逐漸變成了深暗的黑。

  黑血來自傷痕,而眾所周知,傷痕從來無法真正愈合。

  慘白的雙眼被黑紅的血填滿了,漆黑的裙擺下也溢出大量瞢闇不清的霧靄,比起這些,瓷器般破碎的皮膚反倒不那麽的可怖。

  她輕舞長刀,撩起黑紅的斬痕,密密麻麻地斬落在雪鹿所處的空間,而後者輕輕一躍,就退入了蕩漾的夢幻之中,不見蹤影。

  少女看著驚愕的怪物,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裂痕,難得的有些黯然:“是不是很可怕?”

  怪物笑了,組成嘴巴的白色輪廓勾勒出誇張的弧度,說出的話答非所問,卻引得少女欣喜地笑出聲:“你和我真像。”

  “是啊……真像。”

  雪鹿平淡的聲音插入對話,它在一個又一個夢境中穿梭,本就如夢的身形愈發朦朧,凡人的無感已經無法感知到它的存在,唯有抵達至高的感知能勉強捕捉。

  “世界只是凡人的世界,普羅維登斯本應不需要我們這些存在——可悲,你我為此而戰,雙方卻都是相像的怪物,沒有一個‘人’。”

  隨著它的動作——一下子,夜深了,人們做起了夢。

  那是除卻綻放,含苞,初芽之外的,無數凡人的夢。

  光怪陸離,詭雅異俗,在殘存的聚集地,在維持表面平穩的大都市,在鄉間田野,在雪山皚皚。

  在不變的黃昏和暴雨下,人們不缺而同地,做著噩夢。

  神隕之後,禍亂的第三年,普羅維登斯首次向旅人揭開了自己神秘的一角,卻是以這樣的形式。

  噩夢在夢之主的執掌下凝為實質,無數壓抑深沉的夢包裹住了鬱金香的儀式劍,將凍雪與花瓣視作承載噩夢的媒介,最終,雪鹿把劍咬在口中,外泄的龐然噩夢從劍的前端噴薄,形成更加偉岸浩渺的圖景,以劍為柄,化為了湧動著黑暗星雲的連枷。

  星辰劃過,星軌連接著似有似無的慣性,連枷因為雪鹿的一個晃頭開始甩動,物質與概念的打擊被賜予了至高者舉世無敵的意志,宛若夜幕坍塌。

  時空之風像是少女輕盈的步伐,吹得風信子之芽在夜空中擺動——黑發少女再次隨風起舞,從一個個噩夢中走過,沒有什麽能在風中傷到她,而她帶著風繼續向前,身下的怪物亦是邁開腳步。

  烈日高升,燭龍睜開晝明,漫漫長夜迎來清晨的黎明,那不斷在噩夢中幾何上漲的偉力因而停止攀升,使得怪物足以正面抗下這一擊。

  付出線條微微散亂的代價後,它如戰車般朝雪鹿發起衝鋒,前方無論有何等噩夢阻礙,它都將其一一撕開——其前進永不停息,意志永不衰竭,所謂人生與行進的軌跡仿佛被固定成一條直線,它必將達成所要的結果,沒有什麽能攔住它,即使是至高也不行。

  怪物是比任何噩夢都可怖的怪物!

  可除了噩夢,世上還有另一種夢。

  人會有願景,會有理想,會有想做的事情想要的東西;人有欲望,可現實裡大多求而不得,唯有夢中得見。

  無數個日日夜夜裡,時間軸上的每時每刻,都有人這樣表達祝福:

  “做個好夢。”

  那麽,好夢將伴隨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悄然而至!

  晶瑩的鹿角流溢著無限美好,層層疊疊永無盡頭的好夢被冠以實質的屬性,達成了概念與實質的雙重阻擋,這是對付怪物的唯一手段。

  那線條般的人影本是無法被理解的概念性肉身,加之那把足以斬斷世間物質的至高之刃,怪物儼然已經成就了物質與概念雙層面的攻防無缺,對於雪鹿來說,無論是進攻還是防禦,都需要同時包含這兩種性質。

  無疑,此刻世間的最強足以達成如此苛刻的條件。

  怪物撞碎了無數的好夢,可人的欲望無限,好夢亦如是,它的腳步被一個又一個的願景拖延,每一個夢境的破碎都會在它的心頭留下微小的傷口。

  因為許下了那樣的決意,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風信子之芽搖晃得更加劇烈,這不是因為風,而是因為幸福的破碎——難以計數的人們從難得的好夢中驚醒,茫然無措,朝窗外望去,見著黃昏,又產生了更深的絕望。

  從直接的角度來說,這是因為怪物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

  即便不存在的心痛得發顫,深淵中純潔的天堂之花依舊沒有任何凋零的跡象,怪物毫不動搖,絕不猶豫地隨風向前, 肩頭少女的長發在風中飄舞,像是無光的夜。

  燭龍的徊響籠罩著它,讓它能一直向前,少女的風指引著它,告訴它敵人的所在。

  上古之神垂目,黑夜降臨,燭龍堅韌到實質的意志化為了怪物左手的盾,它舉盾衝鋒,那一個個不該在此出現的美夢流入最深的夜,那裡空無一物,就連夢也不存在,只有最好的安眠。

  如此,等待已久的含怒一擊終至。

  燭龍發出高亢的龍吟,其內成千上萬的神使都將自己的意志匯入雪滴花,以純粹的念想作為最強的武器,成為纏繞在刀鋒上的芒。

  少女用自己的左手抹過長刀,留下黑紅的血跡,鶴望蘭花瓣輕輕落在刀上,那陰暗下沉的暗色頓時覆上了潔白的輝光,像是天堂枝。

  最後是怪物,和傾執刀。

  它右手的線條全部纏繞在刀上,一聲獰笑:“陳贈願,到你了!”

  刀中有熟悉的聲音傳來,哪怕只是一個字都能讓人聽出他的振奮:“好!”

  傾盡了他人執念的刀,自然也有其主人的執念。

  曾經在城主身上窺見過一角,一直不曾見其全貌的沉重意象驟然降臨,其名,背叛。

  哪怕只是一瞬,也要讓人的夢背叛化作怪物的主人!

  雪鹿晶瑩的雙角化為枯枝,它所擁有的一切已經將它背叛,它無法再躲入夢中,無力執掌權柄,只有身為伊斯艮德·丘利浦的本質仍在支撐自我的存在。

  來自天堂的血鏈與深淵惡獸的重劈同時落下,而雪鹿就是砧板上的肉,只有被剁碎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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