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飯菜果然別具一格,廠辦食堂二樓專門有領導的獨立包間,當初陸公子在加工廠職工食堂吃的完全無法與之相比。最先端上來的龍井蝦仁和西湖醋魚就是典型的杭幫菜代表,接著是爆炒鱔糊和清炒茭白,吳書記以茶代酒敬了劉秘書兩杯。“您來的不是時候,下次碼頭有了野生大黃花,做上兩條才是美味。”
“你看我這個書記,其實並不管事。”吳書記點了根煙,歎道,“什麽工會、社保、退休這些我負責,說白了就是個聯誼大王。舊社會上海灘的交際花不就是乾這個嘛。”
“現在生產單位實行廠長負責製,書記作為二把手分管黨務和群眾工作,在所難免出現權力劃分。”
“劉秘書,你看這次改製,我是堅決擁護市裡領導們的決定。最難啃的骨頭,最挨罵的活都是我去頂。群眾工作不好做啊,現在的人覺悟和思想哪有老一輩那麽高。”吳書記吞了一口茶水語重心長地說。
“改製牽一發動全身,無論是生產資料還是職工權益都是息息相關。當然也包括物流等配套服務。”
一提到物流,書記心裡咯噔一下。上次在大通開會,就是李文上次明裡暗裡提到的物流配送惹了馬廠長一個大紅臉。廠裡面很多見不得光的發票費用都是從物流裡走帳,而且這家物流公司來頭不小,搞不好大家都要栽個大跟頭。
“哈哈,劉秘書。你知不知道海西電商的事?”
“當然知道。海西作為一個新興的電商平台,做的很大。它有自已的倉儲物流分銷中心,完全是自主運營。”
“那你知不知道,它在華東區的倉儲是誰負責的嗎?”
“是誰?”
“就是長富物流的股東。”
“你說的是你們物流公司。”
“沒錯。老弟,人家家大業大,縱橫這個運輸行當那麽多年,海西集團進駐也不得不低頭。”吳書記借事生威,不自覺的把稱呼變成了“老弟”。
劉秘書自然曉得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馬克思講的壟斷資本誠不欺我呀。海西的老總也要給本地物流股東三分薄面,對外說是自主經營,對內其實是分化承包,多出來的費用自然由消費者承擔。
吳書記借這個事也是提醒他,後花園水很深,白手套好幾套。
東海製造裡面關系錯綜複雜,也有各自的利益山頭,以馬廠長為一派的本廠子弟,操持資源調控和生產布局;以吳書記為一派的上級領導撐腰,控制人事變動和政策扶持。有看不見但能感受到的一些勢力代表著各方山頭也不約而同地把手伸進來;也有幾方都不得罪,一起嘻嘻哈哈發財的不倒翁。
張總工是個技術性人才,在這裡面突然就顯得非常格格不入。因為他是東海的人力招聘來的,你沒看錯這個製造企業是有人力資源部的,不過他被招來的一開始目的不是為了抓生產的,是為了惡心馬廠長。
從美國加州理工畢業的張博士,一開始打算在國內理工大學任教,但架不住何教授的勸導有幸成為東海廠有史以來第一個海歸博士。他當時給東海的HR投了簡歷,看到上面的學歷自述,人力部長立馬給吳書記去了電話。
由於吳書記按照機械局的要求提供RB五軸數控聯動機床,導致設備鎖死。馬廠長趁機把分管技術的總工調去工會,結果吳書記有心栽培的棋子被棄掉。看著馬廠長提拔了自己的生產部長分管技術,吳書記一直想辦法將他一軍。
很顯然張博士的到來,讓吳書記看到了希望。這個不諳世事的技術宅,很適合當個出頭鳥。張提出了一些生產改良方案,狠狠打了土老帽生產部長的臉,外來的和尚就是會念經。
生產部長也沒想到自己本來十拿九穩的位子岌岌可危了,能分管技術就是進入公司級領導層的敲門磚。放在以往,提拔幾個自己人做下屬科長,技術活交給專業技術員去做就行,有時候當領導不需要術業有專攻,能夠知人善用就可以。這種學問其實可以適用於各行各業,但是優缺點也很明顯。
張博士很明顯把缺點給放大了,暴露了外行領導不懂技術的軟肋。放平時,生產部長經營生產那麽多年,連蒙帶騙也可以蒙混過關,畢竟馬廠長也不會拆他的台,吳書記更不懂技術。可現如今來了個張博士,又是企業大破大立之際,改良工藝路線、更新生產設備成了張博士的表演舞台,生產部長有心也想賣弄一番可惜沒有技術功底。看著手下一眾技術員跟著張博士排查產線,生產部長心裡酸溜溜的。更酸的當然是吳書記,這個老油條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最終馬廠長破格任用張博士為技術總工。對於一個有後台的人來說,東海廠的沉浮與他都沒太大關系,他最後也會去機械局養老,只是過的舒不舒坦才是他最關心的事。
下午劉秘書見到了張總工,他也是快人快語毫不含糊。直言從技術人員角度來看,東海廠只有美國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水平,而且只是美國的平均水平,不包括軍工企業,這種評價很打臉。劉秘書卻很欣賞這種直人,熟讀歷史的他清楚,報喜不報憂坑了很多王朝,滿清覺得自己天朝上國而灰飛煙滅,蔣委員長也曾以為美式精銳部隊天下無敵而南撤台灣。
二人關於技術方面問題做了一些溝通,劉秘書很讚成張總工的以小積大的計劃,以當前的東海技術水平,老老實實給華興重工打下手是最好的選擇。對於員工調整,張總工卻犯了難,其實他和馬廠長都想做一些人事變動,奈何人事大權在吳書記手裡。
“劉秘書,你知道我們這類人叫什麽嗎?”
“你們這類人?還有稱呼?”
“是啊是啊,”張總工無奈的說,“我們這個圈子被稱作‘驢圈’,而我們則被叫做‘跳驢’。”
“跳驢?還有這種不雅的稱呼?”
“哈哈哈,其實這個比喻非常形象。我們這種外來的技術人員,在各個企業跳來跳去,如果乾的好還可以,如果沒給企業帶來起色白拿高額聘金就是騙子。即使扶持企業有了改善,也不免最後交出技術資料被卸磨殺驢。所以我們被叫做‘跳驢’。當然東海廠是個老國企,暫且不會吃相難看,不過我也有準備,最後回去教書。”
劉秘書安慰他:“還不至於,這事你放心。大不了我給你安排個好單位。”
張總工突然回答:“您能不能給吳書記先安排個好單位呢。”倆人心照不宣的笑了。
很快吳書記接到通知去市裡開會,接著就是進了學習班,他的工作暫時由馬廠長兼著。明眼人看得出來,東海廠已經不會再有吳書記這個人,以後他只能出現在機械局。對於這樣的安排,雖然提前幾年但是吳書記卻也坦然接受,畢竟自己也吃乾抹淨拔腿走人享清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