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廠區,幾個操作工在車床前加工機體,剛剛注塑成型的毛胚被吊裝進獨立加工站裡。趁著工作間隙,一個操作工說:“王師傅,你聽到了嗎?要把老小區拆了。”
“嗯,一直都這麽說。”王師傅給自己的大塑料杯裡倒了滿滿一杯開水。
“拆了以後,我可就找不到更便宜的租房了。”年輕的操作工擦了擦臉上的汗,“東海廠給的工資又不高,外面房價可不低,不行的話只能去電子廠打工。”
“咳,那你不在技校白學了一身車銑刨磨的加工本事。去電子廠打工掙錢是多,可掙得都是辛苦錢。年紀大了,人家就不用你了。”
“王師傅,您是好幾年的勞動模范,一身的手藝本事,他們不也沒把你正眼看過嗎?”操作工朝車間辦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小子,話不能這麽說。未來是屬於你們年輕人的。你看咱們廠采購的五軸數控聯動機床,我們這些老家夥就玩不動,全是洋字碼。你要是把這個玩透了,還愁沒錢賺?”
“你老可別提那幾個大鐵床子了。自從運過來開過幾次機?還不是在那裡吃灰。”
陸公子此時恰好正在那個車間辦公室裡和主任談話,了解整個車間的加工人員情況。
“陸總,車間裡一共2000多名一線員工,還有150多個管理人員。平時基本是八小時工作製,忙時會加個夜班。”車間主任把泡好的一杯茶遞給了陸公子。
“設備目前運行怎麽樣?”陸公子接過茶杯一飲而盡。
“機床有韓國大宇和德國西門子的,采購過來也用了五六年,挺順手的。”
“我看來的時候,那邊角落裡用帆布袋蓋著幾個挺大的家夥,那些是用來幹嘛的?”
車間主任不安地看了看旁邊隨行的分廠副廠長,一句話都沒有接下去,吳書記一看要冷場立馬提議去職工食堂參觀下。
陸公子把心一橫,說:“各位師傅,你們資歷歲數比我大,按理說我叫你們一聲叔叔都不為過。但是!”他故意把話頓了一頓,擲地有聲道,“我是代表華興重工來重新整合咱們東海廠,改變咱們的生產面貌,打破原有的局面。難道大家這個面子都不給嗎?”話已至此,就是告訴大家,我背後是華興重工,論級別就是你們東海製造總部領導來了也是畢恭畢敬,何況在座的還是下面分廠幹部。
分廠副廠長一看無法蒙混過關,自己作為技術主管,不管吳書記臉色好壞也不得不出來說話了。吳書記臉上則是紅一陣紫一陣的,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眼光會那麽毒,本來以為是個走走過場的公子哥,糊弄上兩句然後讓他見識見識熱火朝天的加工現場,結果這小子淨找麻煩。真是繩子專挑細處斷。
當陸公子聽完副廠長的匯報,氣的差點沒把辦公室的桌子砸了。
事情是這樣子的,幾年前東海廠通過住友商社采購了一批高精度聯動加工機床,由於RB不太同意出售,中間還找了個中介公司做擔保。
機床運回來調試,日方也派出了幾個工程師前來組裝。當時RB人千叮嚀萬囑咐,不要私自加工一些產品,更不要挪動機床位置,不然會鎖死系統。東海廠爽快的答應用於商業用途,雙方合作很愉快。但沒多久,總部領導要求用重卡把一個機床運出去做調試。很快又下發了一個圖紙,在沒運走的機床上做試加工,副廠長當時就在現場盯著,親眼目睹了機床系統鎖死的全過程。領導們自然不願意高價買來的東西變成廢鐵,又把RB工程師請了回來。
結果是RB人拿著後台系統打印出的加工草圖對東海廠的人,皮笑肉不笑的說到,這就是你們要加工的商業零部件?長的怎麽那麽像一個螺旋槳葉片?至於被運走的那一台設備,肯定是裡面裝了gps,移動一丟丟就會自動鎖死上報。
聽到這,陸公子明白了,錢是花了,機器也買了,但是做什麽得聽人家的安排。就像你花錢娶了個媳婦,啥時候辦那事得先請示老丈人。
窩囊,真他媽的窩囊!!!
還有個更窩囊的,由於東海製造違約在先,想要重新開動機床,需要先交違約金,同時因為犯有前科還要繳納一定的保證金,最後再次向日方支付一筆調試費用。而且這些項目還需要提前預約,否則人家不伺候,你自己慢慢排隊等著去。
東海廠本來就盈利不高,那還再有錢去交這些。而上級部門也無暇撥款,指示自行處理。這批機器隻好堆在車間角落裡吃灰。
難怪這些幹部沒一個敢提這事的。陸公子在職工食堂裡吃下最難下咽的一頓午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