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妹妹在看到哥哥的那一刻真是欣喜若狂。肖珂沒說什麽,順手把弟弟手裡的那個大筐子提在了手中,沉甸甸的。樂樂是一條不到一米長的黃狗,此時又搖尾巴又扭身體,耳朵還一動一動的,眼神裡滿是興奮和驚喜。那是一隻從小到大陪著肖珂成長的小狗。肖珂看著樂樂,心裡樂滋滋的,不時輕輕踢它一腳,樂樂興奮地用臉往他身上蹭。當他向前邁步時,樂樂輕快地跑在了前面,並不時翹起後腿撒點尿,然後回頭看看,往四周張望著,等著他們。等他們走近後,又輕快地向前跑,不時停下,東嗅嗅,西望望。
夜裡,肖珂獨自一個人來到了靜悄悄的院子。四周一片寧謐,夜風帶來了杏花的清香。他注意到了母親看到兒子時那一抹驚喜與震動,感到了一種無法釋懷的無奈和傷感。父親在外打工出事已經三年多了,母親一個人操勞支撐著這個家。雖然住在後院的爺爺奶奶時常幫忙,但日子是明顯清苦了許多。那一瞬間,石磊磊早已離他很遠很遠。肖珂真想休學回家,可當他把退學的想法告訴了病床上的母親時,母親卻睜大了眼睛,當時就要掙扎著站起來,
“沒出息……孩子,娘沒有讀過書,但娘知道: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啊……好好上,不要管家裡……娘沒事。一定要把學上下來……”
肖珂那一瞬間真想一刀把自己給劈了。
第二天,母親趕他去上學,並下了床。肖珂知道,那是給他看的。肖珂沒說話,把奶奶炒好的鹹菜放進了書包,就慢慢走向了車站。
樂樂一直跟在後面,前前後後的。
肖珂開始沒有注意到樂樂。但當他到了車站後才發現,樂樂根本就沒有回家的意思。他撿起了一塊石頭,佯裝要打它。樂樂一下子退得老遠,然後停下來,蹲下,耐心地停在一邊等著肖珂。公共汽車還沒有來。肖珂無力地坐在了路旁一塊落滿了灰塵的大石頭上,再側眼看時,樂樂已經在用臉蹭他的腿,並眼巴巴地看著他。他蹲下來,狠狠地敲了樂樂兩下子。樂樂沒有躲,喉嚨裡發出哼哼聲,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委屈極了。肖珂一下子就抱住了樂樂的腦袋,樂樂平靜地喘著氣,一動不動。他真想大哭一場。他直起身,朝遠處望了望,遠處有個小白點,好像是公共汽車開過來了。此時的樂樂輕輕用嘴巴蹭他的手背,並不時舔一下,然後蹲在一邊,望著遠處,伸出紅紅的長舌頭,嗤嗤地喘著氣。
果然是公共汽車。肖珂快步走去,在公共汽車開門的一瞬間,一下子衝了進去。很快,他聽到了售票員怒斥狗的聲音。他不想看到樂樂受到怒斥的樣子,於是忍著沒有回頭。汽車終於掉轉了車頭,開始向前行駛了,這也讓肖珂長舒一口氣。
肖珂不放心,總擔心,怕樂樂跟著跑。汽車在行駛了五十多米後,肖珂才探出腦袋,想確認樂樂是不是已經回家了。肖珂探出腦袋就後悔了,因為正在東張西望、四處尋找的樂樂在那一瞬間正好朝這邊看過來了。他就納悶了:都說狗的眼睛不好使,樂樂在那一刻怎麽就看到他了呢?
樂樂發了瘋似的跟了上來,仿佛不顧一切,從遠處看就像一個黃色的圓球在灰塵中蠕動。肖珂後悔死了。樂樂怎麽就這麽傻呢?跟在後面不是吃土嗎?有什麽好追的?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汽車加速,加速,把這個傻瓜甩得不見蹤影。
汽車似乎很配合他,憋了一口氣就拚了命地跑,除了中間因為乘客搭車停了幾次,
在谷柳鎮加了一次油,車還是順利地到了蒼梧鎮。 在下車的一刹那,肖珂又感到了一絲沉重。他的步子又開始變得木然,呆板,一步,又一步。快到學校門口的時候,他都不想進校門了。他承認自己不是讀書的料,反正一看書他就想睡覺。
他頹然地停在了學校門口,手抱了一下腦袋就垂了下來。毛茸茸的?他感到毛茸茸的,還有“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回頭一看,樂樂赫然站在他身邊,一搖一擺的,用臉蹭他的腿,眼巴巴地望著他。
三十多裡地啊!樂樂是怎麽來的?這麽遠的路,樂樂難道是跟著跑來的?是的,沒有別的選擇。他一把就把樂樂拽了過來,
“……你他媽傻啊……臭樂樂……傻樂樂……”
肖珂瘋狂地敲打著樂樂的腦袋。樂樂受不了他的瘋狂,嗚嗚地叫了幾聲,退到了路邊,臉扭向了一邊,很委屈的樣子。那一刻,肖珂差點就流出了眼淚。樂樂慢慢地趴了下來,兩條腿放在前面,腦袋放在了上面,不時歪歪腦袋, 用無辜的目光瞅瞅肖珂。
肖珂終於冷靜了下來:必須馬上把樂樂送回去。
他來到了路邊。樂樂仿佛在怕他還會用手打他,歪著身子在躲避,眼珠子亂竄,可憐極了!肖珂輕輕地摸了摸樂樂的腦袋,歎了一口氣。樂樂用嘴巴一拱一拱,尾巴又開始了搖動。
肖珂把鹹菜放回了宿舍,又趕了回來,並借了一輛車子,弄了根繩子,一頭拴在了車子的後座上,準備把它送回去。
走到街上,肖珂狠了狠心,買了一根香噴噴的大雞腿,自己一口也沒吃,全給了樂樂。看著樂樂搖頭擺尾嚼骨頭的樣子,肖珂真想哭。
肖珂把樂樂送回家又趕回來的時候還餓著肚子,他氣喘籲籲地來到了教室,發現還是趕在了晚自習的預備鈴之後。
肖珂不出意外地和班主任碰了個正著。
“幹什麽了?怎麽才回來?”
肖珂先是喘了口氣,才說:“……送狗了……狗跟著我……”
班主任頓時勃然大怒,“送狗了還……你家小雞小鴨子是不是也要送?請你尊重老師的智商好不好?是不是還得回家一趟……”
肖珂當時差點就瘋了。
肖珂沒有瘋,他只是平靜地走進了教室,再沒有說一句話。
一會兒,一包“蜜三刀”扔在了他面前。上面還有一張紙條:“餓成扁豆了吧?朕說話算話,從不食言。”
回頭一看,楊威拍著自己的胸脯,誇張地理了理頭髮,一臉的得意。
肖珂又納悶了:楊威怎麽就知道自己還沒有吃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