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陳星海沉入了迷惘,在一片奇怪的濃霧中盲目奔突。他渾身麻木,如困獸一樣無法找到方向,更無法集中精力。他的麻木,不僅僅是精神上的無法集中精力,身體也處於一種真實的反應遲鈍狀態。換句話說,他的身體和頭腦一直處於沉睡狀態,根本不是真正的自己。
這還要從那個好玩的遊戲說起。
在高一的時候,大家都喜歡一個奇怪的遊戲——使勁地拍陳星海的肩膀。肖珂更是積極的實施者。
“這確實是一個比較好玩的遊戲。”肖珂如此總結道。
也是肖珂最先發現了這個好玩的遊戲。當時他正在和陳星海討論一個什麽問題。肖珂爭不過人家了,於是想耍賴,出於“先下手為強”的心理,他在陳星海肩膀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同時繃緊了神經,做好了迅速逃跑的準備。可奇怪的是,陳星海這家夥竟然一臉的淡然,眼光裡充滿了感激和友好。肖珂搓了搓自己還有點發疼的巴掌想:陳星海難道成了鋼筋鐵骨葫蘆娃了?敢情這小子把這一巴掌當成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熱情擁抱了?這下可把肖珂搞糊塗了。
然而他很快就明白了。
半分鍾之後,陳星海顯然感到了異樣,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然後開始皺眉了,咬牙了,隨後開始了呲牙咧嘴破口大罵了。
肖珂聽到罵聲,裝出很吃驚的樣子,“怎麽了,陳星海?”
“剛才你那一巴掌可真狠哪你!”
肖珂一愣,“什麽時候……嗨,我都忘了!星海你也真是的,澳門都要回歸祖國了,還去翻那些陳谷子爛芝麻……”
陳星海也覺得別扭,於是不說話了。這種打擊隨後就成了大家的重要娛樂方式。雷岩、劉樹森、孟濤波、肖珂、范志偉,甚至楊威覺得無聊的時候,都會很及時地想到陳星海的肩膀,而大家也確實從中發現了無窮無盡的樂趣。陳星海在狼狽逃跑的過程中受到了大家多角度全方位的照顧。大家發現陳星海真是個好人,無私地為這個世界奉獻了數不盡的精彩。就是有的時候大家感到不愉快——陳星海在圍攻中突然抄起棍子的時候。
不就是娛樂一下嘛,乾嗎較真啊?雷岩有時感到很奇怪,覺得陳星海這家夥一些時候真的不大聽話。為此,他在私下裡給陳星海做了如下的定位:尥蹄子的驢。後來數學老師意味深長地說了大家要“知恥而後勇”的話後,范志偉也從內心深處表示了認同。他從來就沒有瞧得起過陳星海。這家夥沒腦子,總想為天下人擔憂,他媽有毛病嗎!
但是,陳星海一直渴望著醒來,也堅信自己有一天一定能夠醒來。
終於有一天,他醒來了,真的醒來了!
那天首先發現問題的也是肖珂。
那是一個春天的早上,外面的世界變化十分驚人。在一頭頭瘋狂的野驢子衝出教室為打飯而奮力競技之後,大部隊從從容容從在後面跟了上來,嘻哈說笑著,搖搖擺擺,像一隻隻走向水塘的鴨子。肖珂忽然就發現陳星海正激動不已。
肖珂看了一下路邊的冬青,明白了:陳星海在欣賞美景呢!那個春天的早上,變化確實驚人。路邊沉睡了一個冬天的冬青叢林,原本全是枯黃的葉子,死氣沉沉,仿佛只是在一夜之間,全部換成了嫩綠的小葉子,看上去非常壯觀、非常炫目、非常新鮮。冬青剛長出的小葉子翠綠鮮亮,片片獨立,整齊劃一,單純而清新,綠得逼人眼睛,在清晨的燦爛的陽光中真真切切地支楞著。
一個個葉子翠綠,透明,閃著細微的白亮光澤,背面的細長白皙的條條鮮明脈絡,如春天的使者,正驕傲地宣布著最美麗的生命痕跡。偶爾“啪”的一聲,殘余的幾片暗黃色的葉子簌簌落地。地上是厚厚的一層陳舊落葉。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辣的腥味氣息,刺激著年輕人的想象力。肖珂在欣喜的陽光中不斷地撲棱著腦袋,樂滋滋地欣賞著這一片翠綠的奇跡。 就在這時候,肖珂就發現陳星海出問題了。
陳星海顯得很貪婪, 他的眼睛裡閃閃發光,仿佛剛剛來到這個世上。他仰面蒼天,大口地喘著氣。肖珂在那一刻真是吃驚極了,因為陳星海這個瘋子竟然在人群中間吼了一嗓子,全不顧這是祖國美麗的花園。當時,肖珂看到陳星海嘴唇微微發抖,滿臉的紅光,嘴巴張得像臉盆,吼了一聲,
“我回來了!他媽的!”
肖珂在那一刻確認了:陳星海一定是出於歇斯底裡的邊緣,他的症狀像極了他們村裡那個發羊角瘋的小女孩。隨後陳星海的行為也印證了他的猜想,除了渾身痙攣口吐白沫外,陳星海其他的症狀一應俱全:莫名其妙的興高采烈,嘴唇哆嗦,兩眼發直,冒光,甚至手舞足蹈。肖珂甚至想到了病人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然而,事情很快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陳星海擺脫了羊角瘋狀態,進入了正規的神經病狀態:莫名其妙地笑。肖珂開始感到擔心,好幾次都試圖弄清楚情況並打算安慰這位好朋友,均無果而終。有一點還是比較好,陳星海越來越喜歡笑了。那是一種很賣力的笑,很累,很做作,肖珂看著看著就不自覺地想揉自己的臉。上課時,這家夥幾乎不打開鋼筆,笑嘻嘻的。面對來來回回的巡邏的老師,他翹著二郎腿,咬著鋼筆,笑眯眯地看著一群忙忙碌碌的毛毛球。作業不做了。做也是抄,一點改動也沒有。困了,大搖大擺地從黑板前晃過去,回宿舍睡覺,把一片驚奇的目光甩在後面。連范思維都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一本色`情書籍,他在上課時間樂滋滋地看,如饑似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