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珂坐在教室裡皺著眉頭想來想去，最終給陳星海作了如下的定位:一個地地道道的混蛋。

　　當然，我們的肖珂同學不承認這是罵人，更不會承認這是因為石磊磊，因為即使不談石磊磊，這家夥的舉動也足以讓人喊他“混蛋”。肖珂認為:瘋子不要緊，只要不傳染、不轉嫁，不對別人構成危害，都是規限范圍內的人民內部矛盾，還不失為革命好同志。拿棍子就很不好了，這很容易轉化為敵我矛盾的。

　　陳星海就是這樣一個大操蛋。

　　絕對的大操蛋。

　　那天中午吃晚飯，肖珂同學只是為熊熊火焰填了一把小柴禾——但就是這一根小柴禾，出問題了。當時大家在宿舍說笑，話題不知不覺就轉移到了班主任身上。這再正常不過了。但這個問題的提出，引起了同學們激動熱烈的討論，大家極盡誇張戲謔之能事，不遺余力地為革命事業奉獻著屬於自己的那一撮光和熱，場面異常壯觀。

　　這時，肖珂很及時地奉獻了自己那根小柴禾。

　　肖珂只是順便改編了一首小歌謠，用在了班主任身上了而已。那是在大家興奮激動手舞足蹈的時刻，肖珂忽然來了靈感，喊出了這麽幾句，

　　趙老師哇哇哇

　　提前賣黃瓜

　　黃瓜一包刺兒

　　氣得掉眼淚兒

　　黃瓜剛開花

　　氣得拍腦瓜

　　剛說出來，就遭到了大家眾口一詞的討伐。范志偉說:“肖珂你有毛病啊?班主任招你惹你了?說歸說，笑歸笑，咱都得明白:班主任畢竟是為咱們好啊……”

　　雷岩說，“肖珂，閉上嘴巴，鋤地瓜去！二十畝，沒商量！”

　　楊威說:“肖珂，雖然咱是平民百姓，但關系到祖國百年大計，我們也是深明大義擁護未來的仗義之士！來來來，把嘴巴裡塞上倆鳥蛋……”

　　孟濤波嘻嘻地笑著說，“肖珂，自己花錢買鋤頭，自己花錢種地瓜。再自己花錢買倆鳥蛋去！抓緊時間別浪費啊……”

　　這些都不要緊，要命的是陳星海這混蛋又回來了。這瘋子本來是抓了一把手紙，準備上廁所的，可走到門口外又停下了，想必是因為肖珂這一根小柴禾。就是在大家紛紛奚落的時候，陳星海這死瘋子回來了。回來就回來了吧，拐彎了。拐彎也沒什麽，可那是門後面。鬼都知道，門後面根本沒有什麽東西，除了一根棍子。這裡面的暴力傾向傻子都看得出來。如果說這一切都沒什麽的話，下一步可就真有點意思了。

　　這瘋子面無表情地來到了剛剛坐在床沿的肖珂面前，用棍子敲了敲床沿，說話了，

　　“肖珂，你過分了！知道嗎?”

　　這個時候，誰都知道這與楊威敲著床沿說“皮又癢了不是”是不一樣的。

　　肖珂顯得有點不知所措。楊威及時地跳了出來，來到了面前，說，“肖珂，你確實過分了……”

　　肖珂增加了點底氣，笑嘻嘻地指著棍子，“它知道嗎?”

　　“當然知道。”瘋子說。

　　“那我也知道。”肖珂說。

　　陳星海嘴角一抽，笑了，“諒你也不敢不知道！”

　　說完，丟掉棍子，慌裡慌張地往廁所方向跑去。緊張之後的歡笑具有很強的爆發性。大家忽然就覺得陳星海最後一句話越琢磨越有味道，於是紛紛有了新話題，氣氛又一次走向了高潮。

　　楊威詭秘一笑，卻搖頭了，對著肖珂說:“親愛的，你失策了……”

　　“怎麽了?”

　　“如果剛才你再晚招一會兒，

哈哈……”　　“還是不明白。”

　　“陳星海早已憋了半天啦，快憋不住了——沒看到剛才跑得那個慌張啊……”

　　“不是吧?”

　　“打賭?”

　　“不打！”肖珂顯然已經開始感到了一絲怨氣，覺得陳星海這瘋子可真會找麻煩。其實更要命的事情還在後頭呢。由於肖珂的位置在陳星海後面，瘋子的一舉一動全在他的密切關注之下，這給他帶來了方便，更帶來了煎熬，因為在陳星海瘋狂的日子裡，常常看到石磊磊有事沒事過來搭訕。而徐波這個二愣子也不懂得佔據有利的地理位置，總讓陳星海這小子佔便宜。好在這瘋子最近習慣於在外面逍遙，這才讓肖珂長吐一口氣，稍稍心安了一些。

　　沒想到最近，這瘋子又回來了，開始學習了。這可怎麽辦呀?肖珂覺得事情有些棘手。當然，誰都不用擔心肖珂對石美人的密切關注。石磊磊的生活習慣，一笑一顰，喜怒哀樂，肖大人都了如指掌。但肖珂不會行動。也許永遠。否則肖珂就不是肖珂了。開始時，石美人總是一臉的關切與焦慮，隨著瘋子的回歸，逐漸轉化為了欣喜與沉思。

　　出事了。石磊磊竟然又主動坐在了陳星海這小子的身旁。這令肖珂心裡很不舒服。

　　“星海，在幹嘛呢?”

　　“看英語……”

　　“幫個忙。”

　　“說。”

　　“這道平面解析幾何題我不會……”

　　陳星海沒看她的臉——雖然她有些陡然的逃避——想了想，“我……我對平面解析幾何幾乎……一竅不通……”

　　石磊磊咬了一下嘴唇，想了想，“你會反面這一道嗎?”

　　陳星海一愣，看了她一眼。石磊磊的嘴角抿得很好看，眼珠靈動一轉，露出了一絲得意的微笑。

　　那是一道很簡單的題，一點即通的。平面直角坐標系都畫上了，很鮮明，很清晰。

　　“不會。”陳星海說。

　　“那我教你吧！”石磊磊神采飛揚，甚至有點興高采烈。

　　“不用。”一臉的冷漠。

　　石磊磊顯得有些著急，“很簡單的，我跟你說一下，你整理出來就會了……”

　　“我說了不用！”

　　石磊磊看了看他冷漠的臉，一下子拉過了自己的本子，“哼”的一聲就走了。凳子吱啦一聲，引起了一片目光。肖珂關注了整個過程，此時很及時地底下了頭，順手拿起了數學課本，看了起來……

　　好玩的是，這個冷酷的瘋子也心不在焉起來，一會兒就毛了，憋不住了，然後插上鋼筆，假裝若無其事地出去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石磊磊突然也衝了出去，而且是從後門，一下子截住了他的去路

　　這一點，肖珂也沒有想到。

　　陳星海看了看周圍，“別這樣……”

　　“你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啊，陳星海！”

　　沉默。

　　“你什麽意思啊?”

　　還是沉默。

　　“你過的還是人的日子嗎?”

　　兩個人一同沉默。

　　陳星海向前一步，拉住了石磊磊的手。後者的躲避也沒有什麽效果。很快，他把她拉到了牆角。兩眼逼視著她。她幾乎要哭出來了，低著頭，很委屈的樣子。憋了很長時間，陳星海才開始說話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咱班比我帥的，比我學習好的都有……”

　　“陳星海！”她突然打斷了他，一扭頭，不顧一切地跑了。

　　整個過程戛然而止。

　　陳星海被拋在了風中，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