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恬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海。網絡上的大海是冰冷的、遙遠的，她的手指曾小心翼翼的觸碰液晶屏幕，海面在視頻或圖片裡一遍遍地搖晃。

　　“我看見大海挺直脊梁，我被蓋在海浪裡。”

　　少女躺在深藍色的夢中，波濤洶湧，她聽到了舊日的歌謠。

　　“夕陽的余暉穿過雲層，淺淺地拂過海面。”

　　“大海早將我拋棄，死去的城池破碎冰冷。”

　　田恬揉了揉眼，海浪的虛影從她眼前穿過，高高揚起卻輕輕落下，泛起汩汩白沫。她此刻漂浮在大海的正中心，身周是略顯幽暗卻難掩碧藍的海水，抬眼能看到陽光被無數層海水折射後殘留的微弱光芒。她的衣衫未被海水打濕半分，她的呼吸未因高壓阻滯半分。

　　“I'a I'a Cthulhu Fhatgn！”

　　歌聲從海底傳來。

　　田恬試著看向海底，但更下方只有一片空空蕩蕩的白霧，偶爾有魚或者別的生物從下方遊上來，白霧便被輕輕撥開一片。她試著俯衝，卻被層層白霧托起，送回了中心。

　　田恬一遍又一遍地試圖窺見海底的秘密，卻一次次無功而返。嬌小的少女茫然地漂浮在大海正中，任憑淒美的歌聲飄遍整片海洋。

　　“Ei~·Mi~·La~什麽時候你才會來見我呀?”

　　在田恬聚精會神地去聆聽時，那歌聲突然變得狂躁刺耳，好像將她的靈魂都撕扯咬碎。在劇痛和恍惚中，田恬的魂魄落回本體，暈眩感讓她險些無法支撐住自己的身體，她劫後余生般大口喘氣，靠在身後冰涼的牆壁上。田恬突然想起來。這裡是醫院，是病房外的座椅，是陸地;不是海上，不是海中，不是海底。

　　“Da~·Na~·Ou~我在此處等候你啊～”

　　歌聲跨越夢境輕柔入耳，田恬的意識被海水衝散。她隱隱約約地想起仍病危的林燁;想起早上林燁風聲鶴唳的模樣;想起自己是生在陸地上的人類，爸爸媽媽還在等她回家。

　　藍色的長發柔順，直披到腰間。

　　田恬神情中還帶著些許恍惚，視線稍有聚焦，她看到除去自己外的一切早已染滿沉重的金色。海洋在侵染現實，從海底傳來的歌聲穿過層層燦金的風暴被撕扯得像是某種古老的巨型生物破水而出的咆哮。

　　金色的世界中只剩她是純白，凝滯的萬物中她的心跳打破寂靜。

　　在那巨大的陰影遊曳到她的面前:“I'a I'a Cthulhu Fhatgn！”

　　白色的長裙安靜，沒入海底。

　　I'a I'a Cthulhu Fhatgn！

　　幻象隨著白霧一同彌漫而來，田恬蜷縮著沉入了海底。被壓抑的瘋狂像毒藥鑽入她的骨髓，扭曲怪誕的所見將要改寫她的認知。在無窮的惡意的侵襲下，田恬逐漸失去自我，只剩下發著純白的光芒的輪廓。

　　在這場盛大華麗的夢境之中，沉眠的螺湮之主迫不及待地登場，祂是主唱，縱聲咆哮。

　　報幕人的第一個音節顫抖了八十八拍;燈光師死在了一千七百余米的深層區。

　　粗壯的觸手拍打著海底的砂土，在昏沉無色中破碎的城池迎來了新客。田恬試圖撥開白霧去看那座城，卻被暗中探出觸手捆綁起來，砸向某片無光的海域。痛感僅持續短短一瞬便被她身上的純白洗去，她看到那觸手因觸碰她被灼燒。

　　“……”

　　一個高挑纖細的人影排開深海的重壓和陰暗向田恬走來。

那人從頭紗上垂到額間的澈藍寶石詭異地閃爍。但是氣泡裹走了來者對田恬說的一切話語，夢境隨著萬物的凝滯結束而破裂。　　“田恬?田恬?”林燁毫發無損地站在她面前，四肢健全、呼吸均勻，眼中隱隱流過幾縷金光，“不哭，不哭。”

　　被純白遮攔的壓力與恐懼讓田恬無法自拔，田恬這才發現自己早已嗚咽不止，泣下沾襟。方才洶湧的海水不複存在，令世界窒息的金色無跡可尋，田恬怔怔地回想著，下意識抱住林燁。林燁一邊撫摸著她的後背，一邊悄悄地問光幕。

　　“她怎麽了?”

　　【推測，驚嚇。】

　　光幕中的神明修改了因果，讓林燁入院的原因從一樁荒唐車禍變成了需要打吊針的普通炎症。在祂修改完成的一瞬間，林燁所在的病房布置煥然一新，她手上也多了一個小小的針孔。而在林燁看來，醫生和昏迷的自己化成殘影閃回了片刻，而後門外的田恬突然哭成了小淚包。

　　“驚嚇?”林燁安慰著懷裡的女孩，感受到柔軟的身體緊緊鎖住自己，“為什麽?她被什麽嚇到了?”

　　【她的靈感也很高。推測，她看到了“閃回”的一部分。】

　　“不會對她有什麽傷害吧?”

　　【不會。】

　　林燁松了口氣，看到田恬正眨著淚光盈盈的雙眼，不由得有些愧疚。她伸出手替田恬揩去淚水，卻看到對方真摯無比地盯著自己:

　　“葉子。”

　　“怎麽了?”

　　田恬閉上眼睛，咬了咬嘴唇，她在思考要怎麽解釋她剛才看到的一切:“我剛剛，做了個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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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羅爾倚靠著心門坐下，失去力量的祂如此羸弱，竟在閱讀時像個凡人一樣沉沉睡去，昏昏入夢。祂的至高性在失格時分崩離析， 幾近空無;祂的劍為彌補失格而斷裂生鏽;“終焉”的權柄被斬斷，只剩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維系;祂甚至不敢隨意地呼吸，因為祂吐露的氣息散發著“終焉”的余味，而那些因祂失格而受難的生命將循著這氣息前來尋仇。

　　此刻的卡羅爾只剩下靈魂強度仍遠高於一般的不朽者，但倘若祂獨自離去，無憑依的靈魂將快速分解，散發的氣息同樣會招致厄運……也只有在此，在這“鏡界”之中祂才敢自如呼吸，才敢安然入夢。

　　夢中祂並未斬斷“終焉”，那嬌小的身影從地獄裡衝出，嘲笑著祂的不自量力，用白皙的手生生撕開了一條由地獄通往現境的通道。漆黑的入口吸引著無數個位面，拉扯著無窮個多元宇宙的深度，“終焉失格”沒有發生，取而代之的是“亂序脫囚”。

　　I'a I'a Cthulhu Fhatgn！

　　為首的駭人惡獸從淵獄中脫身，圈圈蠕動的汙水被弗坦抖落。觸須砸得星球炸成碎塊，嘶吼喚起每個世界的共鳴。劇烈的震動讓位面晶壁層層破碎開來，仍在修複中的奇點紛紛被迫擴張，彼此消融、吞噬——曾被勉強阻止的“共鳴擴張”再次降臨，但這次人皇沒有出手，卡羅爾看見他身上縈繞著汙染的墨綠色。

　　……卡羅爾囁嚅著，祂盡量不發出聲音，不讓門外的少年看到神明的軟弱。

　　在這遠離凡世、萬象凝滯的鏡界之中，終焉跌跌撞撞地逃出夢境，悄悄燒去藏在懷中的書籍，灰燼灑落在鏡面的兩端，將不沾染半點氣息的信號傳向約定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