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猙獰暴戾的失序因素在混沌中心靜默，林燁托舉著大地，金色的神力化成羽翼帶著她騰飛向地表。神力無師自通地撥開虛妄，林燁看到了真正的大地與這虛幻世界之間的分界線，無數色塊明媚交替，像壞掉的液晶屏幕在閃爍。

　　盡管失序因素已被削弱，但如果放任它繼續凝結，不消幾時它便會恢復到之前的規模。方才的規模如弱主動引爆，失序因素的能量將向四周肆意噴射，撬動地殼，鼓動潛藏的熱能，足以破壞數條街道。

　　在自然面前人類本渺小，在失控的自然面前更是如此。

　　面前的光幕突然鋪展開來，金光化作萬縷摻入風暴，在扭轉的混沌中心，她看到這一片畸變為何而生。

　　那是一個比她略高一點的少年，他憑空摔落到這裡，周圍空無一人，卻閉著眼像在與誰交流。失序因素正從他體內逸散而出，像是每一次呼吸會吐出二氧化碳般理所當然。

　　“嗯?”林燁總覺得乍看之下這個少年有點眼熟，“可以調整視角嗎?”

　　光幕將畫面轉了個方向。

　　“陳誠?”林燁驚訝出聲，“他……我認識他。但他只是個普通人啊?普通人身上怎麽會有失序因素呢?”

　　【如果他是你的朋友，那你的朋友質量未免有些過高了。】

　　林燁撇了撇嘴，她知道這裡的“質量”說的是“超凡天賦”之類的品質:“只是同學罷了，總不可能我身邊的每個人都天賦異稟吧?那……該怎麽對他?”

　　光幕投來怪異的注視:【剝離失序因素源。】

　　林燁悄悄放下心，她整了整衣領，又理了理及背的黑色長發:“接下來是不是該你處理了?”

　　【撞上去。】

　　“嗯?”林燁皺皺眉。

　　【撞上去。失序因素的成分尚未解明，即便我是至高者，也必須付出本源才能徹底湮滅它，而這光幕承載的碎片中至高性含量極低，只能依靠時間消磨。神力會在你體內形成枷鎖，困住失序因素，防止對你造成影響。】

　　林燁半信半疑地向著失序因素伸出手，試著去束縛這團失序因素，卻被它反向牽扯，撞在剩余的那一點混沌上。林燁體內的神力還沒形成鎖鏈就被急速呼嘯的風撕碎，她感到那一點失序因素正眨著冷漠的眼睛，嘲笑她的徒勞。

　　又一雙眼睛則從她身後投來更加冷漠的注視。

　　突然間恍如跨越一個紀元的時間與距離，她好像處在惡劍斬落之處，冷冽的鋒芒從這一點混沌中心擴散，數十個多元宇宙圍繞著她開始坍縮爆裂。無法理解的景象伴隨星辰的碎片劃過眉梢，黑色的長發被扭曲的空間削去一截。

　　在心臟幾近凍結的無法斷絕的時空中，她聽見這一場災難的罪魁禍首說:

　　“是我之過。”

　　“我既失格，我願承擔這一切，我願棄去終焉之位。”

　　劍破碎了，神靜默了，一切不會再有其終結之時了。

　　然後，無數個世界的恨意和怒火向祂投來，那燃燒的熾烈像壓著血仇的重量，好像他們從未向祂祈求，好像他們毫無堅持與信仰，好像這一切悲劇全由祂所鑄就。

　　在這毫無根據的迫害下，幾乎所有的失序因素全部受祂牽引而來，那是足以淹沒一到兩個妄想的黑潮，追隨著泫然欲泣的聲音，將這萬物擁入懷中。

　　在震動、強光和嘶吼聲中，林燁眼中的世界失去了形狀，她只能看到雪青色長發的纖細少女構築出一個又一個世界的結構;銀色金屬面具遮住左半張臉的高瘦男子與眼角帶淚，

嘴角卻含著笑的秀麗少女分別探出手勾納住一部分墜落的崩壞。在他們身後，巨大的神聖殿堂從虛無中降臨，令無數牽連的世界線被壓製穩定。聖堂中一位禮帽和禮服都已皺起，失去從容的俊朗少年正坐鎮中央，拚命催動著權柄，拉拽著無窮的絲線不讓它們所連接的位面墜入深淵。　　然後是一面五色五方混元大旗兀地立在虛空，旗下翻卷出八卦五行、九州重鼎、開天巨斧、誅仙四劍、河圖洛書、造化玉碟、玄黃寶塔……青衫男子面帶不忍地落入這場狼藉，懷中所抱的長琴弦音輕啟——

　　“她在說謊。”

　　隻一弦，現實的界限被崩斷，林燁尖叫著回過神來，失序因素早就主動攀附上了她的身體，在潔白的肌膚上刻下無數紋路。毫無邏輯的惡意從每一滴血液中傳來，試圖撕裂她，那些潛伏的神力慢吞吞地纏繞在失序因素上，將其壓製在靈魂和肉體的最深處，掩蓋了心靈深處若有若無的低語聲。

　　任林燁喘多少氣也無法將這份疼痛的記憶剝離，縱然看起來平安無事，她卻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走過。她驚魂未定、迫不及待地問光幕:“我成功了?”

　　【成功了，大概十天，失序因素就會逐漸消失，其中的一部分也將反饋到你身上。】

　　“那……我這十天裡還要繼續收束其他位置的失序因素嗎?”

　　【封印不會對你調用神力造成影響， 但是你可以適當的休息，失序因素會對凡物的理智造成一定衝擊，埋下無邏輯的、重復出現的幻覺，以改變凡物的認知。】

　　林燁不知什麽時候已回到地表了，周圍的行人隻偶爾瞥一眼靠坐在路邊的她就匆匆走過，一旁的馬路車水馬龍一如既往。林燁小心翼翼地扶著路邊的樹站起來，雖然不再受失序因素影響卻止不住地發顫。

　　每到夜裡，光幕就會消失。祂說夜間祂將去南半球，接引那裡的代行者行動。

　　當秋夜的月色降臨，她又一次聽見母親將碗碟摔砸在餐桌的聲音。爭吵聲將令她如芒在背的注視溶化，林燁躺在床上，默默地看著無數高樓亮起燈火。

　　當城中亮起燈火，天上的繁星也黯然失色。如果天上的繁星熄滅，城中的燈火能否獨自找到通往明天的路?

　　林燁努力地回想，街道兩旁的路燈像牽引著她一路向前。困住失序因素時的，驚駭的“幻覺”未能重演，殘留的記憶隻留下了裂成珂拉琪的怪誕畫作。

　　她未解衣就沉沉睡去，被割斷的黑發堪堪垂到肩膀，不必再鋪在枕頭與後頸之間。

　　“她在說謊。”

　　雲霧繚繞，烏墨潑開半邊夜空，水汽凝成了文字，仍是那種她一眼就了然於心，一眼就深知所有人類都能讀懂的文字。好像人們本有共通的語言，而現在不過是短暫的、早有預謀的分裂。

　　比平時稍重的呼吸聲沒能阻止客廳內的吵鬧，疲勞睡去的林燁隻當一切都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