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乾涸,蕪雜。
文明的終焉在陰影中舒展,感知描過世界的輪廓,熟悉的氣息遠在天邊,祂沉默。
毫無理由的、絕無可能的蘇醒。祂理應繼續沉睡,亦或繼續隕落。祂不張開眼,祂構造形體,祂將純粹的終結從所處的黑暗中剝離,看到了這片心靈中的另一個生命:少年面對著他,蜷縮著,沉睡著,沒有半點陷阱的痕跡,如此洽和地融入到了這份位格中。
祂輕輕觸碰少年,心門在虛無中變成了切實的具象,終焉的力量流淌在此處,將一切窺探掩埋遮蔽。
祂開始思索,抉擇此界萬世依存之理,挑選此界永恆輝煌之貌。
祂隔著心門看了很久很久,看著這個原應獲罪於祂之名號的可憐人,看著這世界的紛繁變化,看著隻存在於祂記憶中的孤本,然後下定了決心。
於是祂揮劍,很輕地揮劍,隻斬開半縷縫隙。劍尖有暗色流質滴落,無序地撲出,從祂體內帶走了些許殘余的生命力,讓這鋒銳有一瞬間好像要刺破此處,直達蒼穹,然後劈開整片星空,卻又在祂手中斂於一處。
暗色的火沉悶地燃燒,向前遞出,刺入少年的體內——
祂知道沒有誰可以成為新的“終焉”,這與其他傳承不同,不是祝福,而是詛咒。所有活過的東西都必須凋零,沒有誰應該承受悲哀的永恆,這與不朽無關,更遑論至高,這份“終焉”將超越永恆,看盡未來……而後,在歷經時光的廢墟中繼續見證。
——當這份生命力如此柔順地融入少年體內時,祂曾有一刻動搖:所謂未來,不過是祂在權柄中望見的一例可能,祂似乎無權再為任何生命做出選擇。
劍尖抽離,那受難的悲景再次顯現。
“求求您……為我們斬斷終焉吧……”
萬民如是說。
祂俯瞰,如此多的生靈都在向著祂的方向跪拜,位面震顫,多元慟哭,無阻攔反抗者……又或敢於抵擋大勢者已然在這份心願下退卻。
祂看向基準聖堂。
“創世”說:“請別這樣,這將創傷無數生靈,它們的生命夠不到終焉的高度,它們沒有選擇或反抗的權力。”
“興隆”仍在等待繼位。
“繁盛”說:“你執掌著這份權柄,你明白這不可能。一切的生滅都有其理由,你不該妄自斬斷。”
“停滯”仍在成長中,她被保護起來,她的不朽性已然圓滿,但她還不夠格承擔至高性,更不夠在此刻發聲。
“荒廢”說:“群體的愚昧在此時已經疊加成潮,學會拒絕,學會閉耳不聞。”
祂又看向“衰退”,她卻說:“先生。只要是您自己做出的選擇,我將永遠跟隨您,罪責和苦難我願承受一半,我隻想分享您的笑容。”
於是揮劍,斬落了光芒在每一寸大地上最後的殘影,削去了生命的盡頭將歸去的方向,刺穿了時間從未止息的流動,又苛止了思維在此刻的沉淪。
劍格粉碎,祂的權柄暴怒地吼叫,從形而上落下,重壓讓所有曾祈願的生靈再也無有理由站起。
劍莖寸斷,從無法描述的時間空間之外,被驅逐的混亂順著致命的傷痕爬進,目盲瞬息湮滅了愚昧的蒼生。
劍脊熔化、劍身消亡,祂不能遲疑,祂必須決定,祂用盡全力下壓——一道裂痕從每個靈魂的深處鋪開,輕聲歌唱,慶祝枷鎖的斷裂。
劍尖沉沒。
一切似乎從未改變。
“終焉”就那樣看著一切的盡頭被斷絕,
沒有通向更遙遠的未來,而是漸漸地消弭在光與影中。 人死為鬼,鬼死為聻,聻死為希,希死為夷。如今,希夷也一同淡去,把生命的意義斬斷。
祂深知自己是一份詛咒,現在,眾生的祈願讓這世界變成了詛咒。
沒有任何法則失控,沒有任何物質暴動,能量穩定地運行,秘儀規律地轉動,只是一切已不再能觸碰終點。
祂垂下手臂,祂聽見萬民憤恨的唾罵與鄙夷,祂看見萬民前仆後繼地試圖傷害祂,那龐大的失序因素足以毀去一切,但它們最終有序地滲入每個維度,成為了規則的一部分。
祂沉默地張開雙臂,死去的終焉之劍從高空墜落,折斷,掉入神階之下。而無數的失序因素則排著隊迎向祂的懷抱——此即為“終焉失格”。
“終焉”就這樣死了。如祂所見,一切都失去了終結的權利,好像這個名號的頂替者從這個宇宙帶走了一份同名的禮物——而方才還迫不及待地想要扔掉這份禮物的人們現在又叫囂著想要拿回它。
劍尖再次抽離,“終焉”看著面前轉醒的少年,看著他對自己身上燃燒沸騰的血液感到驚奇,看著這份力量被燒卻、接納……祂合上了縫隙,心門隨之關閉,受難者再次睡去。
留下了一個可能,為永恆畫下盡頭的可能。
留下了一個希望,避免重蹈覆轍的希望。
如若某日我終於死去,我亦要如此抉擇,亡者們的腳步從草地上踏過,我靜躺在大地下背負傷害與罵名。
我不作解釋,我不求理解,如果這詛咒無可解之術,我會是唯一的受難者。
睜開困倦的眼眸,陳誠凝視著煥然一新的世界,他想不起自己此前身在何方,所為何事,只知道此刻他在向星空墜落。他像是觸摸到了不曾存留於現實的幻影,寂靜的空虛感在心中翻湧,又被心門所抵擋在外。
陳誠看不清星辰遠去的虛影,無窮的烈光晃得他眼睛生疼,隻好閉上了眼。
一扇心門洞開,其後的神明的聲音有些沙啞。
祂對他說:“我相信你,不會讓一切變得如同書中記載那樣。”
然後陽光灑落,微風揚起的細塵紅了祂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