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有一場暴雨。林燁家裡沒人,難得清淨,光幕也沒催促她什麽,任由她癱在沙發上看昨天晚上的新聞消遣。
【你的娛樂方式與眾不同。】
“節目的最後,再來看一組國際快訊。”
林燁看了一眼電視上正襟危坐的主持人,她露出職業性的笑容,聲調一如既往地平淡,讓人猜不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會是歎為觀止還是荒誕無度。
“國際天文學聯合會最新研究稱,在距……”
林燁翻了個身,她沒有認真聽,但是一樣全都記住了。她看電視的本意只是不想一直苦大仇深地盯著天空,會變得凶巴巴的。
“……星辰的軌道發生了變化,這一反常的現象被命名為……”
“複蘇。”
林燁猛地坐了起來,她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從隔壁走了出來,在自己家門前停步駐足。林燁先一步翻下沙發,在地上打了個滾。
她的身體像失去重力般斜著彈向門口,落地時恰好起腰,手搭在門把上。
也許有人會認為讓一切在不知情中滅亡會是更好的選擇,但田恬不願向林燁隱瞞這樣關乎命運的大事,更何況她們還沒有試過到底有沒有機會扭轉末日。
田恬在家認真地做好了筆記,她整理了自己要說的話,忐忑地站在林燁家門口,一抬眼便對上這雙琥珀色的眸子。
林燁幾乎是帶著解脫般的笑意抱住了田恬,她真想把這團柔軟的溫暖融進自己的身體裡。
田恬茫然地反抱住林燁:“嗯?你也想找我嗎?”
林燁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並非見多識廣,但也很容易就能分辨出田恬身上的能量很弱小:“海洋隻給了你這麽點?是不是太摳門了?”
電視的聲音還在身後響著,林燁把田恬迎了進來。
“……初步確認阿格裡上空的反常雷暴雲仍在不斷向邊境移動,嘉諾德已有同樣的……”
田恬撇了一眼電視,只是新聞而已。她用排練過的語句盡可能簡潔地把自己在夢中的遭遇先說了一遍,只是隱瞞了三個月後的末日。
林燁端詳著“天啟預報”,手鏡十分小巧,鏡面不染塵埃,邊框的色彩則是可變的。
當田恬拿著它時,邊框是淡藍色的,而且會如水波般顫動,而在林燁手裡它則顯得更加堅固,且更偏向珊瑚紅色。
“葉子,這面‘天啟預報’現在沒有連接到網絡,但它仍然可以查到一個位面內的大部分訊息。我能查到你的……”
“誒??”林燁裝出驚慌的模樣,“你看了什麽?”
田恬氣惱地大喊:“什麽也沒看啦!你在躲什麽啊!我看的是你的……實力?”
愁容緊接著爬上了田恬的臉頰:“可是,當我查找‘伊祈’時,得到的回應卻是查無此人。”
“伊祈是誰?”林燁不解。
田恬迷惑地看著林燁。她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葉子?那你的禮物是誰幫忙打包的呢?”
林燁恍然大悟,她知道光幕神明叫“鄭夕瑤”,聽起來就像個普通人類女孩;相比之下,“伊祈”這個不怎麽常見的名字反而更像神明一些。
“這麽看來,葉子其實根本不認識伊祈嗎?”
林燁為難地搖搖頭:“我是在太平洋上遇見伊祈的。”
敏感詞讓田恬像受驚的貓兒般弓起了背:“哪裡?”
“太平洋……南太平洋吧。”
長裙被鮮血、海水和暗色的汁液浸透,
伊祈沉默地落下,長發盤在膝間。她雙手捂住耳朵,殘缺的權柄暴動著。 “I'a I'a Cthulhu Fhatgn!”
你把真相暴露在她面前,讓我們猜猜你能多堅持幾天?
伊祈裙下探出的無數觸手正捆住她的身體,她不耐煩地掙斷它們,然後繼續捂住耳朵。海水灌進大腦,人形的軀體被摧殘,伊祈反倒因為失去聽覺而松了口氣。
“叫喚什麽?你要真有那本事,早就跑出去了。明明自己也很慫,隻敢和我打拉鋸戰嘛。”
我只是不願破壞我們天性的完整罷了。
“戳到痛處了就閉嘴好不好?”
洋流怒卷,浪潮傾瀉,重壓隨伊祈的拳風落入海底。
一切重歸安靜。
田恬焦急起來,她想起伊祈身上的傷勢,想起海底所見的景象:伊祈正孤身一人,不知沉浸了多久,傲慢地獨自對抗著至高神性“弗坦”。
林燁則震撼在田恬方才講述的末日浩劫中。她記得,“鄭夕瑤”曾自我介紹是“至高性最充沛的至高者”。她從未奢望過攀登到那樣的境界,可如今,她卻不得不面對這樣的敵人。
“對了,你能不能問問鏡子,‘蒼穹之觸’的進階儀式要怎麽達成?”
田恬對著手鏡點點頭,雲霧凝成的文字穿過了鏡面,縱深萬裡,盛大登場。
“世界對著它的愛人,將它浩翰的面具摘下了。它變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次永恆的親吻。”
“輕擁深空,看到你的成長與改變。”
雲霧被隨手招來的清風吹散,俊朗的青衫男子微笑著自雲霧後走出。
長琴奏鳴,人皇和歌——
引力翻轉,世界顛倒。天空墜向大地,雲朵與蔚藍的呼吸被撕成碎片;大地升上天空,裂塊與灰黃的生命無休止地漂浮。
林燁一臉懵地看著符印從靜謐中烙在她眉心,她被賦予了某種使命,而這使命正在與光幕和她簽訂的契約發生激烈碰撞。
雲霧瘋漲,燦金神力流淌,二者彼此交鋒,隻一個照面,“神力”潰散敗退。其上的偽裝被剝落,情感四溢,像猙獰的惡獸咆哮著破空而去。
林燁想起自己根本沒簽訂那份契約,至少自己沒有寫下。
少女感受不到重力的呼喚,她就是一片孤島,懸浮於雜亂的世界中心。斑駁的信息從她身周流過,細發被揚起,手心向天張開。
“不要在任何地方寫下你的真名。”
“她在說謊。”
“輕擁深空,看到你的成長。”
林燁所見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切人類靈魂深處的共鳴,生命盡頭的維系,存在意義的交流。
而它的創造者正撫琴,身周玄妙氣息直衝雲霄,其內玄黃與幽綠參半,無邊的雲霧從他懷中湧出,吞沒了林燁。
輕擁深空。雲霧裹著林燁升上天空,世界向視野中心收縮成點。
蒼穹就在眼前,它並未俯身來迎——那就懷著決心衝上天穹,用行動證明自己在心靈之光中的改變。
遍體鱗傷地拉住雲端,冷漠地矗立在高空,謹慎地試探天穹之上的未知,或者因畏懼而掉頭離開。無論這份心靈之光在他人看來正義與否,可悲與否,只要知行合一,便可得廣袤垂憐。
世上將有你的名字,哪怕被遺落在書頁的一角,你也曾來過。
如若某日他將死去,他會籌備好一切。他的不安如影隨形,他的謀劃始終深遠而隱秘。
如果是為了種族的存續,犧牲可以做到哪一步?是否每個族人的生命都平等重要,他無權替他人做出選擇?
青衫男子身上化出一道兒童幻影,那小男孩不滿地跨過天穹。
“如果是我,我要帶領大家活成最幸福的樣子!”
雷霆滾落,懲罰著妄言的孩子,可那孩子踏雲而上,反手抓住雷霆攀上了穹頂。
林燁不做抵抗,她已恍悟,這是“天啟預報”的製造者留下的記憶。他一樣走過這條路,他正站在頂點回頭看向求知的後輩。
或者說,子民。
浩瀚深空動容,空間擠壓發出的聲音像神明的喟歎。
俯身輕擁。於是那少年志得意滿,氣勢再拔升一籌——他突破到了蒼穹之觸。
林燁回過神來,雲霧仍在鏡中,田恬則看著“天啟預報”上又一次彈出了【無法連接到伏羲指揮網絡】。
林燁在心頭明悟的同時,也意識到了不容忽視的問題:光幕在藏私,祂對自己的背離仍感到不滿。
光幕在田恬來時就藏了起來,這是否說明鄭夕瑤現有的“視覺”不足以抗衡在“天啟預報”中留下印記的……某位前輩?
林燁看了看手鏡上不斷重連著的提示,看來那位前輩就是“伏羲”了。
似乎在哪聽過這個名字?林燁擠了擠眼睛,最終也沒想起來。估計是錯覺,畢竟光幕從未跟她提過其他超凡者的名字。
當務之急是先突破,然後一邊應付光幕,一邊找機會逼宮。
鄭夕瑤別有所圖,可能不會幫忙。祂多半事先知道這場滅世的災難,畢竟光幕和伊祈碰面時嚇得直接裝死。
至於她所知的另一位至高者“終焉”,在鄭夕瑤的故事裡,文明之理都是罪不可恕的存在。況且終焉本身也對光幕瘋狂的“審判”毫無抗拒之意。
而且終焉和陳誠一體同心,雖然初中的舊事已經過去很久,但是她畢竟拒絕了一個男孩情竇初開的表白。沒必要記恨,但也不會有多少好感吧?
看來兩條路都行不通。只能期待能幫上伊祈了。
“過幾天,我帶你去找伊祈吧。”林燁歎了口氣,撲在田恬身上,這世界太冰冷。
除了田恬的懷抱。
林燁用臉輕輕蹭了蹭田恬的毛衣,靜電和體溫讓她舒服地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