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醒來時，第一眼所見是滔天的濃霧。

　　他正仰躺在褪色的山峰上，此前的意識停留在卡羅爾沉聲念出“終焉”二字的瞬間。

　　無光的夜驀地光顧凡塵，數千張光幕燒成地面上的太陽。當神力與“終焉”相撞的瞬間，卡羅爾毫不遲疑地分出一部分力量將破壞限制在了方圓百米之內，巨額的能量與些微的至高性共同點燃此地所有的失序因素，整個位面的法則都開始在這片區域內失效。

　　陳誠的精氣神似乎因這一擊而透支，他隻來得及看到雲霧從不知處起，蓋在那駭人的虛無空洞上。而後卡羅爾接過了他身體的控制權，僅一瞬便逃的無影無蹤。

　　“來這裡幹嘛?”陳誠一眼就認出這“鏡界”獨有的風景。

　　鏡界總給人若即若離的朦朧感，認真品味就會陷入淡淡的迷離和憂傷中。陳誠也無法幸免，他想起了卡羅爾傳送時出的岔子，趕忙摸了摸自己的身體……還好，四肢健全。

　　“來照鏡子，來玩魔方，來看海景。不過得等一會兒。”

　　“你要等什麽?這裡什麽也沒有。”陳誠問了一句，他坐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草和泥土，卻突然感覺頭有些疼，後面有些空虛。

　　他遲疑地把視線向下移了一點，看到結果的他破口大罵起來:“你他……你，我的屁股呢??”

　　“師爺，不疼了，屁股在樹上呢。”卡羅爾繃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不是！我問你我……呃啊……”陳誠轉身去看周圍的樹，頭部的痛感卻加劇到讓他幾乎暈眩，“嘶……為什麽頭也這麽疼?我頭上沒少什麽啊?”

　　他努力地回身，發現周圍的樹上要麽光禿禿的，要麽只有灰蒙蒙的綠葉樹冠，並沒有他缺少的身體。

　　“別找啦。”卡羅爾在心門後笑得直不起腰，“你缺的是一部分靈魂，還有一部分腦子。一個摸不著，一個看不見，找也是白找，等一會它們就自然落下來了。”

　　陳誠閉上眼算了一下，自己從“終焉”開始到落入鏡界大概花了五天。卡羅爾上次把他傳進來隻用了十分鍾，而上次他的身體散落在各個時空中隻用了三天就完全修複。

　　於是他停下了嘴上的罵罵咧咧，默默地咬著牙承受這般痛苦。

　　那聲“終焉”，顯然讓卡羅爾已經油盡燈枯。但陳誠記得，即便如此，卡羅爾也分出了部分能量防止威力波及到遠處的人群。

　　何況，如果不是他沒多思考就接通了電話，他們也不會誤中埋伏。某種意義上，陳誠認為是自己的過錯導致了現在的狀況。

　　……他不能再輕信自己的回憶了，他需要自己去創造未來。

　　“現實世界現在怎麽樣了?林燁……和鄭夕瑤，和那些普通人呢?”

　　陳誠的印象裡，光幕與“終焉”交手的那一片空間已經完全被抹除，並非是將地球打穿，或者大地崩塌，而是“空間”這一概念被抹去，其承載萬物的意義被消除了。

　　卡羅爾好不容易停住笑:“都沒事，都沒事。只是普通人的一小段記憶，你前女友消除起來還是很簡單的，不用擔心網絡擴散，低魔模板會遏製超凡知識的傳播。至於那片地，你應該看到人皇的自動修複奇跡了吧?雲霧縹緲，彌合虛空，修補現實，填充意義。”

　　人皇?雲霧縹緲?那眼前的“鏡界”豈不就是……陳誠重新仰躺下來，他缺失的軀體慢慢平靜下來，放棄了繼續折磨他。

　　“鏡界也是人皇的‘雲霧飄渺’製造的嗎?”

　　“鏡界不是，

但你看到的這種疏遠感是人皇製造的防護，能隱蔽位面的真實坐標，好像是‘雲窗霧閣’。”卡羅爾解釋著，“因為唯一標準位面需要被其他嗣位面作為發展的大致參考，所以它的坐標無法被隱藏。”　　“人皇將低魔模板籠罩在了唯一標準位面上，然後將‘原初知識’製造的鏡界與其對接。通過施展‘雲窗霧閣’，鏡界的坐標無法被感知到，這一特性折射在唯一標準位面上，使它變得能夠被找到，卻無法被精準地定位，或者繞過人皇的阻礙進入其內。”

　　“沒有例外嗎?”陳誠更加確信是自己接了電話才招致了攻擊。

　　“只有兩個例外，一是比人皇更高的位格、更強的實力，而人皇……目前的話，算是最強的那一檔了;二是人皇與‘原初知識’聯手製作的器具，這兩個器具都可以打開純質之海的入口，鏡界存在的目的之一正是為了存儲純質之海。”

　　幽暗海洋的狂怒被田恬指尖的水流平息，她在各個維度上拉伸，墜入不可見的世界中。

　　第三次了……凝滯的燦金、暴怒的海洋，這次則是晦暗的終末。

　　但這一次田恬有種別樣的預感，好像她終於抵達目的地，好像她很久以前就該來到這裡，只是她此前從未超凡，從未與生命的本質息息相關。

　　面前一望無際的海洋是田恬平生僅見。海水晶瑩剔透，每一滴都散發著純白的螢光，田恬低下頭去看，海面上的倒影比自己的本體顯得更有靈性。

　　田恬感知到海水對她的親昵，卻也意識到海水幾乎是吝嗇地避開了她，不願讓哪怕半滴海水被她沾在衣服或身體上帶走。她試著用手掬起一捧，海水順著她的指縫和掌紋伶俐地逃走了，臨別時還對她發出開心的笑聲。

　　田恬很久很久沒有感到過這樣的善意了，並非是她生活的不如意，而是這種純粹而濃鬱的正面情緒絕不可能出現在單個智慧生命上。

　　所以，這片海……是活的?

　　田恬抬頭，澄澈的海水在視線盡頭隱沒，隻留下純白一望無際。

　　她的指尖流出水滴組成的線條，娟娟細流指揮著碧海重瀾拘束住了天與地。一面小巧的手鏡從純淨中掉出。仿佛是蒙塵太久，那小氣的海洋竟然特意擠出了幾滴水珠去擦拭它。

　　水生線將鏡子拉回田恬手上，她在其內看到了萬象的崩塌。那是末日的預言，是災厄的降臨，她所見皆是未來。將未臨之禍告知給最純淨的善意，柔軟的憐憫之心無法坐視不理。

　　此即“天啟預報”，在那個儀式被破壞時，失序因素倒灌入人族，泛濫成災。 人皇為了預見失序因素釀造的災難，盡可能地減少傷亡，與原初知識合力打造了兩件至寶。

　　一是“天啟預報”，預見、觀察、撫慰;二是“災厄淨除”，遏製、消滅、整合。

　　手鏡和這些知識一起化成了純淨的微光，溜進了田恬的腦海裡，聞所未聞的嶄新世界讓她大飽眼福。

　　田恬望著這片純質之海，前所未有的親切感湧上心頭，它是無窮多個世界中的人類善念的集合，也是“天啟預報”與“災厄淨除”力量的源泉。

　　純質之海的浪潮是真善美的極端，也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具現化。它的撲擊滌蕩各個角度所綜合定義的罪惡，負罪之人如果落入此處，必會被灼燒至死。

　　“天啟預報”和“災厄淨除”都具有極高的靈性，它們擇主的條件嚴苛無比。只有位格達到一定程度，又經過初步篩選不具備任何汙染性才會被召引到純質之海，而只有跨過重洋的人才有機會得到兩件至寶之一的垂青。

　　田恬似乎明白了一些前因後果。她生活了十七年卻從未在凡世真正聽聞超凡者的名號，這大概是個“末法時代”?而伊祈給她的力量雖然很微弱，但質量與位格卻達到了被召引的標準。這也是“天啟預報”在這個紀元的第一任宿主……思緒流轉間，她兀地想起了過去。

　　田恬心念一動，鏡面在半空中投出。抬手輕輕一點，熟悉的末日又一次在她眼前浮現。

　　那是八歲時的夢境。巨獸自海底升起，星空閃爍著墜落，蔚藍的星球被汙濁吞噬，宏偉的聖歌打破了寰宇的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