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喬厘夢起了個大早,伸展著懶腰,頭已經不痛了,沙啞的喉嚨也好了許多,她來到廚房,老喬已經將早餐買回來,看著她穿戴整齊,於是問:“起那麽早,你要去哪裡?”他的手裡端著一杯熱乎乎的咖啡,熱氣從管口裡冒出來,像一個小煙囪似的,不過它的味道苦澀。
“老喬,我都已經高三了,而且剛轉學,我要是在拖課,估計是畢不了業的,何況呢,我感冒已經痊愈得差不多了,所以,您就放心好了。”喬厘夢一邊說著,一邊從老喬的手裡接過熱牛奶,還有饅頭。
“如果你在生病,媽咪一定會來接你回去的。”原來老喬是擔憂,生怕剛來自己身邊的女兒,家還沒在熱呼呢,又要到別人的屋簷下去生存。
“您放心吧,她不過就是說說罷了,關於這一點,我還是了解她的。”喬厘夢的嘴唇上沾滿了牛奶沫,一層白白的,很可愛,老喬從餐桌上抽出一張紙,遞到她面前,示意她擦嘴,只見喬厘夢舌頭一伸,被舔得乾乾淨淨,還不忘繼續說道:“何況,我已經成年,我有選擇的權利,她不能左右我的選擇權。”
老喬聽得此話,靈機一動,試探著問喬厘夢:“那……如果現在讓你選擇,你還會選擇回到我的身邊嗎?”
“老喬,你太過於患得患失。”喬厘夢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選擇了轉移話題。老喬的臉色有些難看,他突然放下手中的早餐,肚子瞬間就飽了。喬厘夢繼續說道:“你現在讓我選擇,難道是質疑三個月前我的決定。”
“無論你怎麽選,父親都支持你。”
“老喬,你過於好說話,這樣是留不住人的。”喬厘夢反而像一個大人,說話句句有理,不容人反駁。
老喬遲疑的片刻,輕聲地說道:“留不住的人,遲早都要離你而去,既然如此,長痛不如短痛。”老喬無疑又是在說他的前妻,喬厘夢隻得撇撇嘴,聳聳肩,或許,老喬說得也有道理,留不住的人如果硬要捆在身邊,最終害人害己,既然如此,何不放開手,還了彼此自由,這般,將痛苦從根源拔起,總有一天傷口會愈合。
喬厘夢特別喜歡與老喬貧嘴,在霍家的時候,隨時都要規規矩矩,注意言行,那時候於她而言,霍家漂亮的大房子,像一座掛滿鮮花的牢獄,將她自由之魂,牢牢捆住,唯有仰望上空時,才能感覺到呼吸的自由。
她特別不理解的是,母親為什麽受得了,連衣食起居都有人跟在屁股後頭轉的日子,享受變成了監視。
真正的獲得自由,是母親答應她將她送到這座小鎮上,脫了韁的野馬在草原上狂奔,伸手擁抱藍天,可以大口喘氣,吃飯發出聲音,不喜歡吃的可以不用吃,不喜歡穿的也不用穿,不想微笑時就生氣,重要的是,她可以與父親同起同坐,商討一些問題,終於有人將她看作大人,卻當成小孩來寵愛。
而她的母親告訴她的是,你已經是大人了,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
可那時,她真的還是個小孩,她連自己的表情都管理不住,更何談控制情緒。所以有段時間,她變得格外叛逆,還學會了抽煙喝酒,穿得花裡胡哨,混跡於人群當中,甚至還打架,被叫了家長,可是她將母親給她的零花錢,在校外隨便請了個人,蒙混過關。
那時候她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一發不可收拾。所幸的是,霍家有個真正關心她的人,比她大五歲,她上初中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上大學了。
他叫霍景生,霍家二公子,喬厘夢曾喚他一聲二哥哥。是他將喬厘夢從那個泥塘裡拉出來,所以喬厘夢的那些大道理,是她一個人行走在黑暗裡,琢磨出來的道理。
但她依舊保持著一份天真,是因為在小小的年紀裡,有一份溫暖曾保護過她。
為人父母,如果連孩子的情緒都顧及不到,又何談稱職二字。
在未成年的世界裡,父母就像兩座大山,將所有的黑暗擋在山後,將他們保護在一片溫暖的世界裡,把時間給他們,慢慢成長。
而當今社會的很多父母,他們連自己的靈魂都還處在黑暗之中,不懂得怎樣與周邊的一切和諧相處,孩子生下來,又掉進了父母親手所挖鑿的黑洞裡,按照這般成長,既永遠無法成長。
說父母自私,大多人不讚同,因為他們覺得,他們所給的已是一切,可是孩子要的最簡單不過,一份和諧的快樂,加上一份保護的鎧甲,僅此而已,卻是難中之難。
老師在講台上講課,喬厘夢低著頭在課桌上寫寫畫畫,她將一張紙輕輕地推到白卿的課桌上,紙上描的,正是她在她家書房裡所見的那幅畫,但,所描之畫,很是抽象,一向嚴肅的白卿,差點沒忍住,在課堂上笑出聲。
黑色的鋼筆線一筆連著一筆,歪歪扭扭,長長短短,她在上面注明著:此畫僅供參考,草率得很。
但是上面的戰袍上,那個彎彎的白月卻畫的格外引人注目。
白卿控制著自己,舔了舔嘴唇,用另一張紙回答:“既然草率的很,你又怎知我知你意。”白卿的話像繞口令,喬厘夢回答:你猜。
正在此時,掛在牆壁上的下課鈴聲突然打響,白卿將紙條折疊,夾在書層裡面,將書放進背包,大步流星地走了。
喬厘夢一頓驚訝,她以為,她以為白卿會拿出那幅畫,詢問她其中之意,再不濟,至少得看她一眼。喬厘夢感覺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一萬點傷害,她一通亂收拾,將書包拉鏈拉上,迅速地追趕白卿的腳步,可她的前面隔了一排人,她努力地向前擠,引來了埋怨的目光。
她剛要追趕上白卿的步伐,不料,白卿一個急轉身,獨自一人走向了另外一棟教學樓,那裡連接著校長辦公室,喬厘夢擠在人群中央,像逆流而上的小魚,一時之間有些無能為力,她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拚命的怒吼一聲,引來無數圍觀的眼神,她才趁著別人不留意,擠出人群堆。
站在空曠的玻璃棧道上,整理著被擠得衣衫不整,將長長的馬尾往身後一甩,一路小跑,追趕白卿,聽到腳步聲的加快,靠自己越來越近,白卿露出怪異的笑容,特意加快了腳步。
這一層樓上全是老師辦公室,眨眼功夫,白卿消失在樓道間,喬厘夢看著前後兩道台階,不知是該往左還是往右,正處於糾結當中,突然聽見一陣開門聲,班主任的一隻腳已經踏出門外,喬厘夢來不及猜測往左還是往右,一溜煙往右邊台階而下。
她最怕遇見班主任,她就像家裡的母親,囉裡囉嗦,又不敢說反駁的話,索性害怕遇見就選擇避開,跑得太快,心臟砰砰直跳。
白卿站在走道間,豎起耳朵靜靜的聽,那一陣加快的腳步聲,似乎與自己背道而馳,他看了看長長的走道,從這裡穿過去拐彎,然後再走相同的一條走廊,就可以與喬厘夢相遇,不加思索半分,眨眼功夫,只剩一陣冷風,那個高大帥氣的背影就消失在走廊裡,就在此時,班主任老師踩著高跟鞋走下台階,隻覺一陣冷風吹進褲腿,抬眼望了一眼空空的走廊,用手理了理,一絲不苟的頭髮。
喬厘夢一邊加快腳步,一邊抬頭往身後看,似乎除了自己的腳步聲,空空蕩蕩,這才放慢腳步,用手輕輕地框了框自己的心口,嘴裡碎碎念著:“死白卿,讓我抓到你就完蛋了。”還不忘雙手十指緊緊地捏著拳頭,倘若將他握在手掌心,捏碎,才能解她此刻的心頭之恨。
說時遲那時快,突然聽見身後一陣腳步聲響起,將她嚇一激靈,剛緩過來的神又被嚇了個魂飛魄散,只聽見一陣聲音響起:“請問,你在罵誰。”是白卿,他雙手揣在大衣兜裡,說話的時候眼神平視前方,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喬厘夢一眼。受到這樣的鄙視,喬厘夢大步向前,與他並肩而走,故意靠得很近,微笑著說:“除了你還有誰。”還不忘冷哼一聲。
“你罵我,可經過了我的同意。”白卿終於看了喬厘夢一眼。
“可笑,罵你還得經過你的同意,你這是什麽歪道理。”喬厘夢剛說完,喘口氣之間,又繼續接著說道:“剛才我罵你什麽來著,死白卿,王八蛋,是嗎?”說完還不忘歪起腦袋,滿臉得意地望著一臉嚴肅的白卿。
若換作是他人,白卿的這副模樣,早已將他們彈出千裡之外,似乎大家對於不太愛笑的人,都有一個古板的記憶,那就是凶神惡煞。
“你是詛咒我長壽是嗎。”喬厘夢並沒有想到白卿會是這般回答,他絲毫未生氣,他的這張臉,始終保持著一樣的表情。
空蕩蕩的走廊裡,只聽得見兩人走路的回音,還有說話的聲音傳到某個角落,就如竊竊私語。
“長壽不好嗎,世人都想青春永駐,容顏永駐,然後永遠生存在這個世上。”喬厘夢故意試探他,表現得毫不在意,卻讓白卿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想要變得長壽嗎?”白卿假裝問,目光卻飄向喬厘夢,他的這句話,也算是試探吧。
“嗯……我想,這世上沒有這種靈丹妙藥,否則的話,秦始皇為什麽在半路就歸西了呢,他可是苦苦追尋長生不老藥。”喬厘夢語氣裡有些惋惜。
只聽白卿冷哼一聲,突然加快了腳步,聲音從喬厘夢的面前傳過來,似有一屑不顧之意:“長壽不僅僅是幾顆靈丹妙藥就能夠解決的。”說著突然轉過身,與喬厘夢四目相對,她看著那雙能攝魂的眼睛,雙腿既然動彈不得,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乾淨清澈,卻又深不可測,將喬厘夢的整張臉印在其中,水汪汪的。
陽光從那扇小小的長方形玻璃射進來,剛好斜照在台階上,被拉得長長的光顯得有些變形,像一件無形的外套,將他們籠罩其中, 喬厘夢被白卿完全覆蓋住,她微微地抬眼,白卿的頭髮四周被陽光穿透,像一層薄薄的霞光。
白卿的拳頭越捏越緊,心臟抵製心口,砰砰直跳,覺得有幾分呼吸困難。就這樣四目相對,大概過了幾秒鍾,白卿緊緊握住的拳頭無法松開,收回目光,整個人變得有些不知所措,無論過了多久,他依舊無法盯著那雙清澈的眼睛望,那裡面清純乾淨似乎什麽都沒有,又像萬丈深淵,什麽都看不見,一片白茫茫,一片黑暗,他究竟想對喬厘夢的內心探查些什麽。
見他不知所措,喬厘夢面對自己的勝利有幾分竊喜,走在他身後,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你說長壽不僅僅是幾顆靈丹妙藥可解決的,那是什麽?”喬厘夢忽然變得好奇起來,聽此一說,心想,難道這世上真有靈丹妙藥。
“你還真信,世上有這種藥啊。”只聽見聲音響起,白卿已經拔腿跑下幾台台階,他的聲音就像回音,遠遠地從某個角落傳來。
喬厘夢在嘴裡嘟囔一句:“大騙子。”緊接著對著白卿的背影大喊:“幼稚死了。”她慢悠悠地跟在他的身後,因為她知道,這裡已經是第二層樓,跑下去,就到了寬敞的操場,那裡便無處可藏。
白卿拐了一個彎,一束強光照進來,緊急刹車,台階下方,操場上還有來來往往的學生,他們正往食堂的方向而去,三兩結成隊伍,你擁我擠。
他整理了衣襟,又恢復了那副嚴肅的模樣,拒人於千裡之外。
喬厘夢緊跟他的身後,錯過他,嘴裡說著,:“衣冠禽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