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之傲。”

　　喬厘夢在身後呼喊，常之傲故意放慢速度，假裝害怕地說道:“快跑啊！”

　　喬厘夢在心裡怒罵:你他媽的，本姑娘是人類。

　　常之傲飛速轉身，瞬間與喬厘夢面對面，兩人差點撞在一起，四目相對，常之傲拉起喬厘夢的手，兩人一同消失在白霧裡。

　　喬厘夢是最後一個跨進校園的大門，她跑得氣喘籲籲。

　　學校大門緩緩拉上時，她就像一個黑影一般，穿透迷霧，頭髮已經被清晨的薄霧染濕一半，眉毛上還粘著露珠，兩邊的臉頰被凍得像紅蘋果。

　　而她的身後，迷霧深處，站著一個人，不是剛送她回來的常之傲，而是一個人類，不懼怕被迷霧纏繞的一個人。

　　喬厘夢跟著匆忙的人群，慌亂地鑽進教室，因為和大家不同，今日，她的頭髮就向洗了還未吹乾，濕噠噠地貼在臉頰，看上去有幾分狼狽，即使她躲在人群中，幾分狼狽的模樣被衛薑風收入眼底，他杵著下巴，嘴裡吐出兩個字“我去”。

　　他的鼻子微微動了動，嗅覺裡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啞巴湖嶺深處迷霧的味道，長年累月，他已經對那個地方的一草一木，竟熟悉到這般程度，似乎只要踏過那片土地，身上都會帶著一股自然的清香，那是這個自然的恩賜，是世間萬物的福澤。

　　既然衛薑風已經察覺到了這一點，他自然相信，白卿也不例外，畢竟他們都對那個地方一樣的熟悉。

　　喬厘夢將書包放在課桌上，書包煽起一陣微風，白卿臉色微微一變，他的大腦中，閃過一張熟悉的臉，天真無邪，在冰天雪地裡自由的翱翔，敏捷的身體在冰湖上旋轉，那是常之傲。

　　喬厘夢煽起的那一陣微風，除了啞巴湖嶺深處迷霧的味道，還有常之傲身上那獨特的味道，那味道僅屬於他一人，這世上不可能有第二個人擁有這種味道。

　　白卿從衣兜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一旁的喬厘夢，雪白的手帕上刺著一枚彎彎的紅月，玻璃窗戶外透進來的光撒在上面，看上去更加蒼白，教室裡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喬厘夢的手上，被凍得通紅的手上了幾分顏色。

　　白卿想要用自己的手握住那雙小手，可是，自己沒有體溫，覆蓋上去，更是雪上加霜，更加寒冷而已。

　　想著此處，不由得掉回頭，看了後排的衛薑風一眼，若是他，一定可以給她溫暖。

　　這是白卿第一次覺得，他與人類竟有如此大的差別。

　　這時，班主任突然走了進來，教室裡還是亂哄哄一片，她將握在手中的直尺使勁地在講台上拍了兩聲，更大聲的聲音響起，同學們看著講台上的班主任，各自回位置坐好，教室裡，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上完早上兩節課，第三節課就開始體檢。”

　　同學們紛紛詫異，因為這是臨時通知，其中一個同學舉手發問:“可是老師，我們早上都吃了早餐。”

　　“這次與往日不同，不用擔心你下肚的那一點營養。”老師的話，引起哄堂大笑。

　　學校裡每一年都會有兩季體檢，春季和秋季，秋季體檢沒過去多久，怎麽現在又多了一個冬季體檢，同學們議論紛紛，但想著不用上課，興高采烈，抽血換一天的自由，大家還是覺得挺劃算的。

　　“對了，這次體檢，不許無故缺席。”這句話，是說給衛薑風還有白卿聽的吧，畢竟，他們太過於懶散，每次都是體檢檢到一半，懶得等，於是就各自回家了。

　　喬厘夢微微靠近白卿，低著頭淺笑著說:“班主任這句話，說給你們聽的哈。”調侃的語氣，用余光瞟了一眼，最後排的衛薑風。

　　白卿微微將身體向後倒，擋住喬厘夢向後看的視線，喬厘夢“切”了一聲，白了白卿一眼，淺笑著低下頭，心裡美滋滋的。

　　被自己喜歡的人吃醋，這種被光明正大告知的喜歡，心裡會得意洋洋的。

　　班主任前腳剛出門，教室裡哄堂而笑，扔書扔本子，勾肩搭背扭腰，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放松一次。

　　第二節課下，沒有課間操，高音喇叭裡洋溢著教導主任的話，請各班班主任安排好自己的學生，有序地進行體檢。

　　喬厘夢去了一趟廁所，他甩著手上僅剩的幾顆水珠，大搖大擺地走在教室的走廊上，在吵鬧擁擠的走廊上，當她走過樓梯間的時候，錯過樓梯口，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又向後倒退了兩步，那個背影，無比熟悉，她曾，無數個清晨裡看過那個背影。

　　為了確認是否真的是那張臉，她擠過人群，從另一個樓梯口往下走，她不過是想確認，是否是記憶中的那個背影。當她衝下樓梯口，依舊擁擠的走廊上，在嬉鬧與擁擠的同學中間，她心虛似地猛然低下頭，不遠處的前方，那個穿著一身休閑運動裝的男人，朝人群中款款走過來。

　　由於他高大的身材，與不合時宜的穿著，在稚嫩的青春氣息裡，周身散發著的那股社會氣息，喬厘夢一眼就將他認出。

　　他是霍家司機兼霍井水的秘書。

　　喬厘夢低著頭，與他擦身而過，那強烈的氣息撲面而來，不知怎的，喬厘夢竟然有些心虛。

　　兩人擦肩而過，走出幾步，喬厘夢偷偷地駐足在人群，緩緩回頭，那人依舊挺拔著身軀，像是行駛著他的小汽車，在人群裡專心致志。

　　喬厘夢用手輕拍著胸膛，松了一口氣，幸好，沒被發現，便不自由主地靠在牆壁上，吐出的白氣形成了一陣白霧，將眼前覆蓋朦朧，像小鎮上的白霧，瞬間，看不見了眼前的路。

　　可是……霍家司機，怎麽會出現在這座小鎮，又怎麽會出現在這座學校。想到此處，喬厘夢不由得站直身體，目光定定地盯著那個背影，或許那個人感覺到了強烈的目光，突然放緩腳步，微微地歪過頭，喬厘夢下意識地轉身，躲在了人群中央。

　　那人所去的地方，是校長辦公室。

　　躲在人群中的喬厘夢，百思不得其解，她在霍家那麽多年，從未聽到過霍家涉及的產業有在這座小鎮，倘若有，在她提出要來月亮畔灣生活時，霍叔一定會替她安排，即使是出於禮貌，他也絕不會絕口不提，如此，霍家司機突然出現，究竟為何。

　　“嘟嘟嘟……”喬厘夢揣在兜裡的手機突然發出震動，他趕忙掏出電話，是陌生號碼，以為是騷擾電話，於是將電話掛斷，只是電話剛掛斷，又打了進來。這時她抬頭，那個熟悉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人群，緩緩地接起電話，還未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夢夢，好久不見。”

　　喬厘夢聽到這個聲音，還是很驚訝，即使她剛才已經看到了霍井水寸步不離的秘書。

　　喬厘夢來到教學樓下一個較為隱秘的地方，這裡避開了來來往往的學生，遠遠地，她就看到了站在雪地裡的那個身影，她總有幾分錯覺，偶爾會將霍井水和霍景生混淆，不過只在片刻之間，他們容貌雖然相似，但氣質卻完全不同。

　　霍景生對誰都很友好，總是一張咪笑臉，說話的聲音很溫柔，整個人看上去也很自由瀟灑，但霍井水不一樣，他總是冷著一張臉，拒人於千裡之外，總是繃著神經，小心翼翼。

　　在雪地的映襯下，那個特意穿了一身白衣的男子，除了滿頭黑發，似乎整個人融在雪地裡，看不清輪廓。

　　喬厘夢一瞬的錯覺之後，瞬間醒悟，站在自己眼中的那個人，並不是霍景生，他不過就是扮成霍景生的模樣，如果是真的霍景生，他肯定已經伸開雙臂，迎接很久不見的她。

　　而站在冰天雪地裡的人，雙手握住托在腹前，看上去有幾分緊張，不過，強裝鎮定，已經將所有的情緒偽裝得很好。

　　“好久不見！”喬厘夢走到他的跟前率先開口，霍井水頗有有幾分驚訝，爾後輕輕一笑，倒也懶得裝那副文質彬彬的樣子，所幸將雙手揣在衣兜裡，高昂地抬起頭，冰冷的臉龐帶著幾分笑意:“還真是，不管我怎麽裝，你總是第一眼就能認出……我不是你的二哥哥。”

　　在霍家的時候，喬厘夢很少叫他哥哥，甚至都不敢挨近他。

　　她永遠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像如今這般冰天雪地，不過那天，不知怎的，天空一直飄著鵝毛大雪，原本訂好的晚餐，在堵車的情況下，喬厘夢和母親足足晚到了兩個小時。

　　當母親牽著喬厘夢的手，走進霍家大門，站在門口迎接的，除了霍家的傭人之外，還有三個人，就是霍叔和他的兩個兒子。

　　喬厘夢和母親急急匆匆從派去接她們的車上下來，而此時，霍宅的四周已經亮起了路燈，喬厘夢還坐在小汽車裡時，透過被霧氣熏蓋的車窗玻璃，看著站在門口的三人，她第一眼看見的人，便是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人，那天傍晚，他似乎是剛從屋裡走出來，穿著慵懶的居家服，將雙手揣在褲兜裡，即便如此，也無法掩飾他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股高傲的氣息，好像他不會低頭似的，臉微微的仰著，周身散發著一股冷冷的氣息，坐在車裡的喬厘夢，不由得輕輕打了個寒戰，這就是她母親口中所說的兩個哥哥都和藹可親，一定可以和他們成為好朋友。

　　想到這裡，喬厘夢偷偷歎了一口氣。

　　“最近好嗎，這裡的氣候還適應嗎，吃得習慣嗎，有沒有交了新朋友?”霍井水的問候，讓喬厘夢感覺到了一份親人的氣息，緊繃的神經松懈不少，於是笑笑說:“都挺好的。”

　　霍井水抬頭望了一眼四周，白茫茫一片，冷空氣一陣一陣地襲來，被深灰色烏雲籠罩的天空，總有白光若隱若現，但遲遲不露出真面貌，於是太陽，依舊乖乖躲在雲層裡。

　　“家裡還好嗎，霍叔的身體怎麽樣?”喬厘夢問。

　　霍井水笑笑，回答:“老樣子。”

　　兩人寒暄一陣，霍井水問她要不要到附近去喝咖啡，喬厘夢無奈地笑了笑:“小鎮上只有奶茶。”喬厘夢知道，霍井水並不會吃這些垃圾食品，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卻說:“那哥哥請你喝奶茶。”

　　喬厘夢一臉難為情，拒絕的話，顯得自己不夠禮貌，如果單獨他們兩個人坐在奶茶吧裡，喬厘夢會覺得，自己被關在一個無法轉身的囚籠裡。

　　霍井水突然將掛在手臂上的一個布袋子取下，遞到喬厘夢跟前:“諾，你喜歡的糕點。”

　　喬厘夢伸手接過霍井水遞過來的袋子，笑著說了謝謝，霍井水則示意她趕快回去:“趕快回去吧，奶茶下次再喝。”或許是看到了喬厘夢臉上不自在的表情。

　　聽到這句話，喬厘夢像逃似的往回走，走出一小段距離，變成了跑。

　　喬厘夢體檢完之後，已經是下午。

　　此刻正坐在學校食堂裡，桌前擺著一堆吃的，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布袋子上，還原封不動，她一邊吃，一邊思考著什麽。

　　“霍井水才不會那麽好心，大老遠跑來就為了送我這個點心。”當時，如果喬厘夢詢問他， 他的回答一定是“好久不見夢夢，來看看你生活的環境。”可是喬厘夢才不信，霍井水是誰，他只在乎每天能賺多少錢，他才不會閑情雅致到這般無聊。

　　那麽，他來小鎮的目的是什麽?

　　莫名其妙的冬季體檢，又是為何?

　　突然，喬厘夢的手機響了，將她拉回現實。

　　“媽咪。”

　　“最近好嗎，月亮畔灣的氣候，是不是已經變得很糟糕，吃得習慣嗎，身體怎麽樣?”電話那頭是一連串的問題，喬厘夢就靜靜地聽著，嘴裡哢嚓哢嚓地嚼著東西，窗外，濃霧剛退去不久，似乎遠處的山邊，又罩上了薄薄一層。

　　“媽咪，一切都挺好的，您放心吧。”喬厘夢每次都這樣說，也只能這樣說。

　　“一切都好那就好。”喬厘夢聽著這句話，怎麽感覺話裡有話的意思，剛想詢問，母親大人又問:“最近，二哥哥可有聯系你。”

　　“沒有，出什麽事了嗎?”喬厘夢問，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最近，你霍叔通過電話無法聯系他。”

　　“那是什麽意思?”喬厘夢停下嘴裡咀嚼，這樣，以便更聽得清電話那頭的回話。

　　“大概一個月前，你二哥哥說打算回國，可從那次之後，電話再也聯系不上，只是偶爾會通過信息的方式報平安。”喬厘夢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問。

　　“不過不用擔心，他偶爾也會發照片回來。”

　　“語音呢，語音通話了嗎?”

　　“前不久有過一次，也是急急匆匆就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