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掙扎著從混沌中醒來。
大腦昏昏沉沉,四肢像是灌了鉛一般動彈不得,頭脹的發痛,太陽穴抽動著,眼皮似乎被粘上似的,怎麽也睜不開。
難受。
這是陸離有意識後的第一感受。
勉強起身下床,木板床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陣咯吱聲。他疲憊的身軀使他完成這幾個簡單的動作都像是從泥潭中爬出來一般。雙腿因為昨夜長時間地奔跑而變得酸軟無力,而他那僅有一層單薄的床單覆蓋著的硬木板床顯然不能提供給他很好的休息。
他隨手打開台燈,借著昏暗的燈光看了一眼老舊的手表。
“九點多了……”陸離皺了皺眉。“今天的工作肯定是要遲到了。”他伸了個懶腰,雙腿傳來的無力感險些讓他跌倒在地。
“昨晚也真是倒霉……竟然又遇上了那些鬼東西。”陸離用力搖了搖頭,清醒過來。昨晚他下班回來時,被一隻臉上只有一張嘴,四肢行走,舌頭伸的奇長無比的人形怪物看上了。當時陸離隻感覺背後滑漉漉的,想都沒想就開始一路狂奔。奔跑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險些當即吐出來。
那怪物雖說有個人形,但卻是爬行生物。臉上只有一張豎著張開的大嘴,嘴中伸出一條扭曲的舌頭。面部全是皺紋,皮膚仿佛就像是一張被揉成一團後又被踩了一腳的紙一樣。脊椎詭異的隆起,行走的方式類似於蜘蛛,關節朝上,用手指和腳趾支撐著自己的身體極其別扭。偏偏速度卻絕快,嚇得陸離一次又一次刷新了自己的五十米記錄。
被抓到就是個死啊!
現在回想起來,那怪物就像是什麽來著?對了,奇行種!
陸離又重新坐回了床上,木床發出了不堪重負的響聲。
他環視了一下四周,以保持自己的清醒。
狹小的房間內沒有窗戶,僅有一盞時不時出問題的台燈和幾支沒點燃的蠟燭能提供照明。蠟燭主要是為了預防經常的停電而置備的。其他的,則僅有一張書桌,一張木床,一把椅子,一個衣櫃。
桌上擺著幾個筆記本和幾本快被陸離翻爛的書,桌角放著一個水杯。床下藏著幾盒陸離淘來的劣質茶葉,衣櫃裡有幾件衣服,加上他腕子上那塊花了三塊麵包從撿垃圾的大爺那換來的舊手表,這就是陸離的全部家當。
當然,還要算上書桌抽屜裡的一把老是卡殼的左輪手槍和枕頭下藏著的匕首才行。
沒辦法,這個世界太亂了。貧窮,饑荒,瘟疫和戰爭踐踏著這個世界和這個世界的人民。誰都不敢保證第二天起床腦袋還在自己的脖子上。
匕首是從超市花了幾十塊錢買來的,手槍是從曾經一個想要打劫自己的強盜手中奪來的。
不過那個強盜顯然沒什麽經驗,被陸離這個僅學了一套軍體拳和幾套廣播體操的渣渣給反劫了,還被拿走了手槍和錢包。
然後被送到了警察局。
“想念地球的生活啊……”陸離感歎道。“雖然生活的不怎麽好,大學也就是個三本。畢業後也沒找找什麽好工作。但至少那邊沒有怪物,還有兄弟和父母……”回憶湧上心頭,讓他不免有些傷感。
是的,他是一名穿越者,但這個身份並沒有給他多大的便利,反而讓他剛穿越到這邊時就遭到了一隻渾身都是眼睛的一坨……不知道什麽東西的追擊,逃掉追擊後,又遇上了一幫匪徒,只能繼續逃命。一直跑到這座名叫“奈安”的城市中,
才算安全。沒幾天又患上了流感,又沒有錢,險些死在這裡。 後來打聽到有一家診所給窮人提供免費的診療服務,才算有了希望。當時陸離拖著高燒的身子,每走一步都感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可下一步又得全力的往前走,終於到了診所前時,他卻暈迷了過去,所幸那醫生發現了他,並及時給他提供了治療,這才活了過來,可惜的是現在診所應該已經倒閉了。這段經歷現在回想起來依舊驚心動魄,最後幾經波折,才與別人合租到了這間小屋。
房東把臥室分成了四間,兩大兩小,兩間有窗戶兩間沒窗戶。陸離租的是沒窗戶並且最小的那間——為了省錢。
可就是這破地方一個月房租也要三千多,相當於陸離半個多月的工錢。
不過這種待遇已經不錯了,聽說隔壁的房東把臥室做成了棺材房。上中下左中右一共九間,簡直是喪心病狂。
這一整間臥室四十八平米,高兩米五。一個人住相當大,四個人一人十二平米,九個人……
據說他原本想做成12間來著。
能讓陸離稍稍安心的就是這整座城的門都似乎有某種禁製,關上後怪物就進不來。這也是這裡能提供的最有效的服務之一——庇護。
昨天也是跑回家並且及時關上了門才僥幸活下來。
至於你如果沒關上……那就呵呵了。
城外的野地是絕不在意多一具屍體的,如果你還能留下全屍的話。
陸離從衣櫃裡拿出幾件衣服,換掉身上全是汗臭味的襯衣和褲子,摸出手槍和匕首放進衣兜裡。走進盥洗室準備洗漱一下。
他使勁洗了把臉,雙手撐住洗手台,抬起了頭。
他審視著鏡子中的自己,可只看到了一張普通的臉。
雜亂的黑發微微有些卷曲,幾滴水珠順著發絲落下。不濃不淡的眉毛,不張揚亦不低調,雙眼是深邃的黑色,青澀在他的眼中看不到多少,反而帶著一點老練。眼窩和臉頰微微陷下去,顯得鼻梁高挺。配上不薄不厚的嘴唇,看上去是那麽平凡,卻又深刻。
陸離看著這張臉,心中突然五味雜陳。
“三年了……三年。”
“打我穿越過來,三年了。”他仔細凝視著鏡子中的自己,這張三年來每時每刻都在使用的,每天都能看到的熟悉的臉,在鏡子中似乎變成了另一個模樣:利落的短發,劍眉星眸,豐神俊朗。高挺的鼻梁,尖尖的下巴,右眼下有一顆恰到好處的痣,處處透著瀟灑。
這正是他穿越前的模樣。
“陸離……你到底是誰?”陸離眼中透出一股迷惑,似乎對這件事很不解。“你到底是地球的那個有家有兄弟有同事的熱血的陸離,還是這瘋狂的世界裡孤獨的我!這三年來你的生活你的回憶每天夜裡都出現在我的夢裡,可一覺醒來我還是這個我,這個寂寥的無助的崩潰的我!”
隨著他的吼聲,鏡子中的人影突然變成了昨天追殺自己的怪物,枯黃的面皮死死的貼著臉上的骨頭, 沒有五官,只是從正常人的眉心沿著鼻梁往下到下唇的這條線裂開了一道黑暗的口子,兩側生著像牙齒一樣的東西,但仔細一看,卻是密密麻麻的肉芽。從中生出一條暗紅的舌頭,裡面散發出一股濃鬱的腐臭。
即便陸離現在聞不到那股腐臭的味道,可昨天這股味道無數次的從他身後傳來,就像是閻王的催命符一般,導致僅僅是回憶起來也那麽的真實。他猛地乾嘔起來。
“滾!”他後退了幾步,隨後一拳打向了鏡子,鏡子頓時如同蛛網般破裂開來。幾片玻璃碎片扎進了他的手指中,疼痛一下讓他清醒過來。
鏡子中,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陸離。
對家鄉的思念,被追殺的恐懼,手上傳來的疼痛,滾燙的眼淚一並迸發了出來。即便陸離一直用一種輕松的方式暗示自己卻依舊無法直面死亡的恐懼。但在昨天被追殺的過程中,無數次的險些被追上又無數次的逃開。驚心動魄的恐懼讓他深深感受到自己的弱小與無助,不禁痛哭了起來。
“哈哈……哈,我想回家……”不知多久,哭聲漸漸平息下來。
控制好情緒,用毛巾擦乾淚痕,用鑷子把玻璃碎片夾出來,處理好傷口,似乎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回到客廳,從櫃子中拿出兩片發硬的麵包,嚼了嚼吞進了肚裡,又喝了一點冷水。
他沉默地看了眼手表。
九點四十二分。
“嘖。”透過貓眼,確認門外安全後,陸離打開了門。
伴隨著鎖孔轉動的“哢噠”聲,屋內重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