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點30分,榆水市公安局內一個頗為明亮的房間中,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學生坐在正中。
他的頭髮有些潮濕油膩的貼在頭皮,額頭布滿了汗水,在頭頂潔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油亮。
盡管紙巾就在他的手邊,但此時他卻沒有心情整理自己的儀容,他此刻緊繃著眉頭,目光有些渙散,雙手緊緊握著已經被捏變形的一次性紙杯,食指在杯沿上密集而又無節奏的胡亂敲著。
他抖動著右腿不斷的抬頭望向左前方的房門,似乎是在焦急的等待著什麽。
當他又一次望向房門的時候,房間的門把手終於轉動了,而看見房門被打開的他就跟炸了毛的貓一樣,身子猛然間站了起來向後退去,連身後的椅子都被他帶倒了。
他右手還握著徹底被捏扁的紙杯,杯中剩余的熱水灑在了他的手上他也沒有在意,他只是緊緊盯著房門外即將進來的人。
房門不緊不慢的被推開,首先進來的是一個身穿警服手拿本子的中年男人,他將房門推開後,看著屋內緊繃著的年輕人,微微將兩手攤開,一邊示意著房間內的年輕人冷靜下來,一邊說道:“夏先生,請你冷靜,你現在是在公安局,你已經安全了。”
他說完,伸手示意身後關上了房門的助手去給那位年輕人重新倒了一杯熱水,然後走到了桌子對面,面對年輕人坐了下來。
助手將手中的筆記本電腦和檔案袋放在了桌子上後,去了房間的角落重新拿了一個紙杯倒了一杯水送到了年輕人面前的桌子上,並幫他把剛剛帶倒的椅子重新扶了起來。
助手看著依舊一動不動的年輕人忍不住伸手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讓他冷靜下來,但這手剛落在他肩膀上,他就渾身一顫,手中被捏爛的紙杯跌落,身子一軟癱在了椅子上。
中年警官看著癱坐在椅子中失神的年輕人,微微歎了口氣,翻開了面前的資料。
“夏先生,我姓梁,梁弘新,榆水市公安局刑警,我現在問你幾個基本的問題,你回答我是或不是就好,可以嗎?
年輕人聽到了他的話,抬起頭看著面前的警官,似乎終於緩過了神,微微的點了點頭。
梁弘新也同樣點了點頭,然後緩緩問道:“夏政,今年二十歲,祖籍山通市,現就讀於榆水大學二年級,對嗎?”
夏政聞言點了點頭,做回到梁弘新身邊的助手看到他似乎冷靜下來後伸手打開了面前的筆記本電腦。
“今天是你們這學期開學的第二天,聽說你們這學期還換了宿舍是嗎?”梁弘新接著問到。
“對······是的,之前是在學校的老校區,宿舍太過老舊,學校這學期就給我們安排了新的宿舍。”夏政似乎完全回過了神,接著梁弘新的話題說到。
梁弘新微微笑了笑,說道:“我外甥跟你是一個學校的,也是大二,他之前也跟我抱怨過你們之前的老校區住宿環境不太好。”
夏政有些愣神,說到:“是······是嗎?”
“聽他說,現在是從之前的上下鋪八人間改成四人間是吧,還是獨立衛浴,真不錯啊。”梁弘新笑著說到。
“是的,現在也不用睡上下鋪了,比以前是要舒服很多。”夏政一邊說著,一邊低頭用手掌揉了揉腦門,結果卻發現摸了一手的汗,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助手看到後將面前的紙巾向他輕輕的推了推。
夏政輕輕的道了聲謝,抽了兩張紙巾擦了油亮的臉龐,
然後低頭卻發現這間屋子沒有垃圾桶,他揉了揉手中的紙團似乎有些尷尬,梁弘新看到後微笑著說:“沒關系,先丟在桌上就好。” 梁弘新看他似乎已經從剛才的極度緊張的情緒中緩解出來後,接著問道:“六號開學,你是五號晚上九點左右到的學校才開始收拾東西搬宿舍的是嗎?”
夏政雙手再一次握住面前的紙杯,紙杯內的熱水給他帶來了溫熱的觸感:“對,假期在老家一直玩,所以不太想過早的回學校,就訂了假期最後一天的機票。”
“六號就課了,這麽晚才到校你收拾東西還來得及嗎。”
“嗯,那天到了學校之後也很累,就先把被子什麽的搬到了新的宿舍,然後就洗洗睡了,想著剩下的東西第二天再慢慢搬,反正學校也沒有很急著就讓我們搬出舊的宿舍樓。”
“室友還是原來的室友嗎?”梁弘新問道。
“是的,但是要從之前的八人間搬到現在的四人間,所以我們分成了兩間宿舍,但是運氣還不錯,我們兩間宿舍也都是隔壁,因為我們宿舍幾個人的關系都很好,挺融洽的,所以都不太想換新的室友。”
“這次也是因為要重新換宿舍,所以哥幾個想著找個時間一起在吃個飯出去聚一下,但是因為昨天我們宿舍的一個室友因為有些事情還在老家沒有回來,所以才把聚會的時間改到了今天晚上······”
說到這兒,夏政握著紙杯的手再一次用力,又將杯中的水灑出來了一些。
聽到夏政講到這裡,助手終於把手放在了筆記本的鍵盤上,神情顯得格外認真。
梁弘新示意夏政放松一些,接著問道:“所以你們今晚一共是八個人?”
夏政有些痛苦的搖了搖頭,回答道:“不,我們一共是······十個人,晟哥······也就是程晟,他是我們原來的舍長,也是為了等他,我們才把聚會的時間改到了今天,他和趙川還帶上他們對象一起來的。”
說到這裡,他似乎是回想起了什麽似的,又抖起了右腿,將頭埋得更低了。
“你們六點鍾乘坐了三輛出租車從學校出發,先是前往了雲滄園的海底撈是嗎?”
“對,因為今天也是晟哥的生日,所以我們想著去那裡比較有意思。”
梁弘新點了點頭,看著手中的資料接著問道:“你們在雲滄園一直待到了8點15分,期間有發生什麽事情嗎?”
夏政似乎有些頭疼,他又用手掌揉了揉太陽穴,才開口說道:“那期間總的來說氣氛還算不錯,大家也都很開心,還跟著海底撈的員工一起為晟哥唱了生日歌······但是現在想來,晟哥······程晟似乎在那個時間就不太對勁,他以前是一個很開朗且自信的人,我們常開玩笑說他是有‘社交牛逼證’的人,但是從他今天上午回到學校開始,就感覺他有著很重的心事。”
“我們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飯的時候,我就聽見過他似乎在電話裡跟人發生過爭吵,晚上吃飯的時候,也能感覺到,他似乎一直在笑,但是很明顯他很多時候是在強顏歡笑。”
“而當我們從海底撈出來去往竹文路的時候,我的這種感覺更加強烈了,不只是我,程晟的女朋友,包括趙川他們都有感覺。”
這次沒等梁弘新問,夏政就自己接著說到。
“去的路上我和程晟以及他女朋友坐一輛車,我在副駕駛,他倆坐後排,他對象那個時候就擔心是不是他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女朋友問他的時候,他顯得十分的不耐煩,甚至到最後還吼了一句她,我當時也沒有多想,只是在連忙和事。”
“到了後,大家都能看出來他倆有些不愉快,但是都沒有點破,大家只是和平時一樣,開心的唱著歌,因為是程晟的生日,所以大家都有意無意的跟他灌了點酒,他倒是也來著不拒,喝了不少,很快他就有些喝上頭了,要去上廁所,這時候他女朋友起來說要扶他過去,而他卻一把把他對象推開了。”
說到這裡,夏政一口把杯子裡的水仰頭喝乾,再次將手中的紙杯捏成一團。
“你們不認識他,所以不了解,但是我跟程晟的關系一直都是最好的, 以前我們也經常會出去喝酒,也見過他喝多的樣子,但從來沒有一次是像今天這樣······”
“他一把推開他女朋友之後,我趕緊起身想要過去,但是他忽然轉頭看了我一眼······”
夏政的緊捏著紙杯的手開始了顫抖,不知道是因為用力過猛還是因為恐懼······
“那是一雙血紅色的眼睛,不是那種熬夜通宵打完遊戲第二天再去上課的充滿血絲的眼睛,而是那種似乎鮮血馬上就要滴下來了一樣的眼睛!”
“他只看了我一眼,就轉過頭出了包間,其他人應該都沒有看見那一幕,大家都在安慰他女朋友,但是我當時連話都說不出來,他看我的那一刻,我感覺我心臟似乎都要停止跳動了一樣,那種感覺,除了陌生冷漠以外,就是讓我感覺到反胃般的惡心。”
“但是我當時還是很快就回過了神,我自己安慰自己,可能只是比較昏暗,加上燈光的反射,我看錯了而已,那種反胃感也只是我有些喝多了。”
“這時趙川也到我旁邊,低聲跟我說讓我去衛生間看看程晟的情況,小心別再讓他一個人睡在廁所了,我當時也是這麽想的,於是在其他人還在安慰程晟女朋友的時候,我一個人出了包間,去了衛生間找程晟······”
這時,夏政終於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恐懼,他低著頭雙手抓著頭髮顫聲說道:“但是,我根本沒想到,這個時候的程晟······不,他已經不是程晟了······這、這他媽根本就不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