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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枝》第一百八十三章 心魔
禦書房裡,落針可聞。

 良久,皇上才緩緩開口:“那依國師之見……”

 鄧國師看了皇上一眼,又低下了頭:“是不是,定國公說了不算,永寧侯說了也不算。能一言九鼎的,是兵權。”

 別的都是虛的。

 皇位爭奪, 又不是衙門斷案。

 左一個“接生婆證人”,右一個“老管家口述”,再拿出來所謂的繈褓……

 一套接一套的,京兆衙門都得搖頭。

 落在話本子裡,或是茶樓說書的口中,那是個樂子,讓聽客們一日日追著聽。

 真進了金鑾殿裡, 可能, 也得被稱作“樂子”。

 能笑掉文武大臣們大牙的樂子。

 笑上一通, 推出去砍了,完事兒了。

 能真正威脅皇權的,唯有兵。

 大軍壓到皇城下,別說林繁自稱是趙臨的兒子,他要自稱是皇上的爹,那京師百姓也得點頭。

 再退一步,林繁是誰、重要嗎?

 他不認大周了,想改朝換代,還要認什麽爹?

 真正介意趙臨兒子的,其實還是皇上。

 畢竟,這其中牽連了趙臨的死。

 謀害作為太子的兄長而謀得皇位,始終不好聽。

 當然,這幾句,鄧國師並不是說出口,若不然, 就不是一針見血,而是一刀砍著要害, 血流如注了。

 鄧國師想了想, 道:“定國公只是需要那麽個身份,來替他拉攏永寧侯,以及永寧侯手裡的兵權。

 以永寧侯與林宣的交情,十之八九會買這個帳,甚至很多年前,林宣還活著的時候,他們之間可能就有了這份默契。

 現在,時機到了。

 定國公此刻在飛門關,永寧侯再拿著虎符,調度飛門關以及南境諸多駐軍,京師恐難以抵禦。

 以貧道之見,皇上,置之死地而後生。

 西涼與南蜀聯手的大軍,擋下來,也得元氣大傷吧?

 傷的,為何不可以是病重的永寧侯,或是為先鋒的定國公?”

 幾句設問, 如幾聲鍾鳴, 沉沉地,在皇上胸口間回蕩。

 “國師是指……”皇上喃喃著, 不等鄧國師開口,自己先搖了搖頭,“不可,此事不可。大軍臨陣,豈能……”

 鄧國師放低了聲音,一字接一字:“為了大局。”

 皇上皺著眉,沒有接這句話。

 鄧國師不再繼續建議,躬身告退。

 徐公公送他出去。

 遠遠避著人,徐公公摸了摸胸口。

 心臟突突跳得很凶。

 不得不說,鄧國師的主意是真的凶,饒是徐公公見多了宮中傾軋,也被他突然來的這麽一出,給唬了一跳。

 “皇上會聽進去嗎?”徐公公問。

 鄧國師的眼中,劃過淡淡笑意,很是自信。

 他去諫言,是因為皇上想不到這些嗎?

 並不是。

 是他揣度了皇上的心思,把那裂口的窗戶紙,用力捅了捅而已。

 “以前從未做過這等事,得讓皇上突破心魔,”鄧國師說完,看向徐公公,“你等下該如何說,心裡可有數?”

 徐公公來回想了想,笑道:“皇上的心魔,又豈止這麽一樣。

 雜家伺候皇上,知道皇上為了那一樁樁的心魔,苦痛太久了。

 雜家得為了皇上破除心魔鋪好路子。”

 谷煍

 說完,兩人雙雙笑了出來。

 回到禦書房,徐公公打起精神來。

 皇上最大的心魔,來自於“林繁”,那麽,只要世上沒有林繁這個人,很多心結,迎刃而解。

 泡了一壺新茶,徐公公遞到皇上手中。

 皇上抿一口,問:“你怎麽看?”

 “雜家見識淺薄,”徐公公小聲答道,“只是覺得,國師說得不太對。”

 “哦?”皇上好奇起來。

 徐公公道:“永寧侯領命去飛門關,頂多再帶上二兒子,皇上能把他兩個孫兒、以及侯夫人並兒媳、孫女全留在京中。

 定國公府裡那位遺孀,是不是定國公的親娘,暫且說不好。

 可永寧侯府上上下下,全是老侯爺的血親。

 定國公若是想要舉旗行亂,不管永寧侯與林宣關系多好,都不會讓他這麽做。

 手握重權的是老侯爺,京裡好吃好喝供著侯府,老侯爺會舍下他們?

 反倒是,定國公不管不顧時,永寧侯為了血親的性命,要與他內訌拚命。

 人質在手,主動的就是皇上您了。

 您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皇上陷入了沉思。

 許久,他把不再燙口的茶水飲盡,道了聲“好茶”。

 徐公公接過茶盞,續茶去了。

 像皇上這麽悶了許久的人,鄧國師上來就拆屋頂,皇上會吃不消。

 徐公公保一保屋頂,劈個牆,皇上左思右想,便能拿定主意。

 而一旦認定了劈開的牆,往後真要拆屋頂時,想來,皇上不會有任何猶豫了。

 熱水入壺,蓋上時,熱氣衝出來,燙著了手指。

 徐公公連連哈氣,連罵“晦氣”。

 一面罵,一面想,皇上行事,還是猶豫,缺了份果決。

 若有那份果決,何至於被徐太傅訓了那麽多年,早把那臭老頭子打發了。

 還有林繁。

 分明皇太后十幾年前就起疑心了,皇上卻不以為然。

 也就這兩年,才漸漸質疑起來。

 到底是遲了些。

 另一廂,皇上閉目養神。

 大敵未退,行事還得謹慎,鄧國師所言,雖是斬絕後患,但對戰局而言,容易生出各種變數來。

 倒是拿女眷鉗製永寧侯,是個短期內穩妥的措施。

 以秦胤的性子,不會不顧老妻兒孫。

 等他發揮最後一絲余熱,殺退西涼與南蜀,外患解除時,再應變後續。

 另一廂,黃太師與范太保回到衙門裡,忙碌了一個時辰,剛要停下來緩一緩勁,就聽外頭傳言,永寧侯去了兵部。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皆是不可思議。

 老侯爺那身子骨,昨兒還是在家也站不了多久,今天就能出門了?

 吃的什麽靈丹妙藥!

 兩人趕忙趕過去。

 一邁進兵部,入眼的,是一把無頂、無壁的竹轎,或者說是竹椅,只因兩側多個抬架才成了轎。

 永寧侯就坐在轎子上,左右立著秦治與秦灃。

 好家夥!

 老侯爺站不久身、行不得路,就讓兒子、孫子,把他從府裡直接抬來了千步廊!

 不愧是曾躺在縛輦上、由侍衛從禦書房抬回府邸的人,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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