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深處,黃沙四起。天地如爐,烈日似火,萬物都已被烤焦。
他已經在這大漠裡走了三天,這期間沒有喝過一口水。倒不是他不想喝,而是他把最後一口水留給渠黃喝了。
渠黃是一匹馬,一匹日行千裡的寶馬。但它同時不止是一匹馬,它也是他的朋友。一個人竟然與馬交朋友,看得出來,他是個很孤獨的人。
不過也沒有關系,因為他快要死了。若是江湖上的人知道他快要死了,一定有很多人會感到悲傷、難過,也有很多人會感到開心,感到如釋重負。
他常常經歷生死關頭,但他常常也能化險為夷。正如許多個往常一樣,他今天也不會死。
因為,遠處的戈壁下,有一家客棧。
他本來是想走過去的,但當他看見客棧門前有個夥計在洗菜時,他就跨上了渠黃。他曾經威風凜凜的時候就不想讓人瞧見他狼狽的樣子,現在當然更不想。
一人一馬,很快就來到客棧近前。
“喂,小二!”
小二被這一聲驚到,雙手一抖,剛洗乾淨的菜就掉進了泥坑裡。他顯然沒有想到,在大漠的晌午竟然還會有人扛著烈日行走。
“您…您是?”
小二的聲音結結巴巴。渠黃有點不耐煩地噴了噴鼻子,他也覺得這個小二有點傻,既然來他家客棧,那肯定就是來住店的,難不成還是來找他聊天的?
“我是來住店的。”
他利落的下馬,一把將韁繩塞進小二手中。
“把我的渠黃牽到陰涼處,給它喝點水,再讓它吃點優質的草料。”
他拍了拍渠黃的背,原本結實的肌肉已變得松松垮垮。
“好兄弟,吃好喝好,說不定一會兒還要趕路。”
客棧的大門是開著的,所以他很輕松的走了進去。店內三三兩兩的坐著幾個人,他們有的在吃飯,有的在喝酒,還有的在劃拳……
他注意到,櫃台裡有一個中年婦女在打瞌睡,還有一個年輕姑娘在算帳。
他喊道:“老板,接客!”
他喊的聲音很大,年輕姑娘一下就注意到他,店裡的其他客人也都注意到他。
他們都盯著他看,如果換做別人,也會盯著他看。因為沒有人能不注意一個腰間掛著一柄劍,身上背著一把刀的男人。更何況他的臉上還有一道寬而長的刀疤,妥妥的一個悍匪模樣。
年輕姑娘倒是不害怕他,因為這大漠之上什麽人都有,而來他們家客棧住店的也有不少是窮凶極惡之徒。
不過她們店家從來都沒有計較過客人的身份,畢竟她們也要生活。而且,能在大漠開客棧的人也都不是普通人,她們自有一套對付歹徒的方法。
“客官,要些什麽吃食?”
她的聲音很好聽,如黃鸝鳴叫,清脆動人。她長得也很好看,年輕稚嫩的身軀凹凸有致。這樣的一個美人,一定有一個美麗的母親。
“給我上一瓶好酒,能喝醉人的那種,然後再切上兩斤牛肉。”
“好的,客官稍等。”
她有點好奇,一個瘦弱的身軀要怎麽才能裝下兩斤牛肉。
他看出了她的好奇,畢竟他自小就很會察言觀色。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這樣一個瘦弱的身子怎麽能吃下兩斤那麽多的牛肉。”
她其實很想知道這其中的原因,畢竟即使是一個餓了好久的人,吃下兩斤牛肉肚子也會難受。
但她並沒有留下聽他說,
她裝作沒有聽到,立馬轉身離開。因為她懂得一個道理,人一旦知道許多不該知道的,通常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廚房離得近,她很快就把酒和肉給他端了過來。
他先嘗了一口酒,酒香味很濃,勁兒也很大,是能醉人的酒。不過他還是癟了癟嘴,因為這種程度的酒早已不能使他迷醉。
若放在平常,這種酒他定是一口都不會喝,但在今天,即使這酒喝起來索然無味,他還是大口大口的喝著。畢竟一個三天沒有碰水的人,就算是見到尿也會大口地喝下去。
他一邊喝酒一邊吃肉,他能感覺到,他的體力正在一點點恢復,這對他來說,是個好事情。
年輕姑娘見他吃得香,便想繼續回櫃台算帳,但他卻叫住了她。
“喂,你還沒有聽我告訴你,我能吃下兩斤牛肉的原因。”
看來他是鐵了心要告訴她這其中的緣由,於是她又轉身走了回來。
他說道:“我是一個浪子,浪子你知道嗎?它有很多意思,而我是漂泊不定的那個。”
說著,他把腰間掛著的長劍取了下來,放在桌子上。
“但一個浪子也要吃飯。他要是想不被餓死,總要找些活兒乾。你看,這柄劍就是我乾活的工具。”
他頓了頓,將長劍拔出了劍鞘,雙眸快速的環顧四周。
周圍的人都在偷偷打量著他,以及他放在桌上的那柄劍。
她也在打量著那柄劍。雖然她並不懂劍,但她從見到劍身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一柄好劍。
劍身狹長而又鋒利,不動卻似動,即使是放在桌上,也冷冷的放著寒光。
而有這麽一柄劍的人,絕不會是泛泛之輩。她的心裡不由得慌張起來,面對未知的事,她總是很慌張。
他瞧見了她的緊張,笑了笑,繼續說道:“而我乾活前,總是要吃飽的。”
他本想繼續往下說,但原先那個在櫃台打瞌睡的中年婦女卻突然走了過來,打斷了他。
“客官,小鸝還有事情要忙,不能聽你講了。還是換我來接待你吧。”
中年婦女將小鸝拉到一邊,低聲道:“上樓找你爹,給他說,有人來找麻煩,讓他趕緊做好準備。”
小鸝很奇怪,她隱隱約約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於是她轉身離開,快步朝樓上走去。
他並沒有阻攔那個年輕姑娘,相比那個姑娘,眼前這位中年婦女顯得更加美麗。
“老板娘還是一如既往地美麗啊,似乎歲月都不曾在你身上留下痕跡。”
他的眼睛在中年婦女身上掃來掃去,終於在她脖頸處發現了一朵被遮了大半的玫瑰。
隨著這朵玫瑰的出現,難以回首的痛苦往事也突然湧上他的心頭,他的眼角微潤,身子不由得緊繃起來。
中年婦女笑了笑,打趣道:“沒想到客官雖然看起來像個呆子,但說話卻並不呆,做事也並不規矩啊。”
她明顯察覺到了他肆無忌憚的目光。作為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漂亮女人,其實她並不討厭男人對她的打量,反而,她很享受這種感覺。
但是,他的打量卻和那些色眯眯的男人不同,他好像是想從她身上找什麽東西。這讓她很反感,她縮了縮脖子,說道:“客官,我們以前沒有見過吧?”
他低笑一聲,從衣兜裡掏出一個破損的玉牌,將它遞給中年婦女。
“玫瑰樓地字號殺手,吳媚兒。你的大名,江湖之中很少有人不知道。”
中年婦女接過玉牌的手有些顫抖,不過她很快就掩飾住了自己的恐懼。
她沉聲道:“你是誰?”
他說道:“玉牌的主人曾經殺過誰,我就是誰。”
她冷冷地說道:“我殺過很多人,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他說道:“你這輩子應該隻殺過一個,在全江湖最有名且最有權勢的人吧。”
的確,她隻殺過一個這種人,這種人也只有一個。
她先前就覺得他的容貌有些眼熟,好像見過似的。現在仔細一瞅,要是沒了臉上的刀疤,他就很像一個人,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她驚呼道:“你是秦馳!不對, 秦馳已經死了!你到底是誰?”
他說道:“老板娘,不要著急,再猜猜。這次我可以給你個提示,龍潛於淵。”
“龍潛於淵?龍潛於淵!你是風雨劍秦遠遊!你是他的兒子!”中年婦女尖叫道,她已知道,這個客官並不是來簡單吃飯的,而是來找她算舊帳,來殺人的。
“猜對了!看來老板娘除了殺人,取悅男人外,也不算一無是處啊。”
秦遠遊話還沒說完,一支袖箭就朝他射來。
他歎了口氣,隻用兩根手指就夾住了袖箭。
但危險的還在後面。
一把彎刀向他頭頂劈來,裹挾著厲風,帶起一股死氣。
他腳尖輕點,身子就退到離桌子一米開外的地方。
“嘩!”的一聲,桌子被劈成碎片。吳媚兒一隻腳踩著破爛的桌子碎片,一隻腳微微彎曲。
“殺你家人的那天,我本來也是要殺死你的,但誰知道竟叫你逃了。不過,既然你今天找上門來,那就讓我為當年那件事做個了結吧!”
說罷,她踩著桌子碎片的腳微微一抖,幾個碎片就疾風般朝秦遠遊飛去。
秦遠遊又歎了口氣,他右手微微一揮,那些碎片就掉到了一邊。
“老板娘,如果你只有這點本事的話,那就無法了結那件事了,相反,是我了結你。”
吳媚兒沒有說話,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的武功已經比當初強上不少。
她低呵一聲,雙手朝秦遠遊一擺,刹那間,她衣袖裡就鑽出上百枚飛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