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路上,兩人兩馬都走得很慢。
滅霸師太低聲問道:“公主殿下似乎對這海川先生的屍體有所懷疑?”
公主微微點頭:“我說不太好,屍體模樣已經看不太清,我與海川先生又不甚了解,既然鄒傑倫親自送到死人谷,也說這屍體是海川先生無疑,按理說是不應該有什麽可疑。”
滅霸師太笑了笑:“可是公主見那屍體時看得非常仔細,如果不是懷疑,也不會如此認真。為師雖然與海川先生只有一面之緣,但是從這屍體上,卻看出了些稀奇。”
公主聽聞師傅如此說,忙追問道:“師傅快說說哪裡稀奇?”
“一擊穿透眉宇間的功力,不會讓死者如此表情扭曲。如果是暗殺,死者在死前一定不知道危險到來,面容平靜才是正常。”滅霸師太說到此搖了搖頭繼續道:“根據死者傷情,如果我判斷得不錯,死者應該是被江湖中傳聞的化魂掌所傷,化魂掌會讓傷者生不如死,面容完全扭曲,死者都有一具喪屍一般的恐怖表情。這死者的眉宇間的孔洞,倒像是為了減輕他痛苦而給予的致命一擊!”
“化魂掌?”公主聽到此處,面露疑惑:“徒兒怎聽說這化魂掌乃是南蠻國中一隱士高手之絕學,南蠻國與我大睿國並不接壤,中間隔著錢國,據說那位隱士也很少來中原,更與我八王府毫無瓜葛,怎會為了殺害海川先生千裡迢迢來到睿國的中都府作案?”
師太輕歎了口氣:“這作案動機的確值得商榷,不過剛才公主殿下觀察屍體之時,我也無意間發現了一些細節,屍體指甲黑紫,漏出的掌心處也有一塊不尋常的暗黑色斑塊,而這些狀態與我當年所見的化魂掌中毒之人極其相似,我也便因此才大膽猜測死因很可能與化魂掌有關。”
公主於馬上側身,歎聲道:“徒兒愚笨,只看那臉面是不是海川,到沒有將屍體雙手仔細觀看,如果死因是眉間中彈,那手掌和指甲的顏色的確不應該存在。”
師太也歎了口氣,想到這可怕的掌法,內心有些憂慮:“化魂掌可怕之處便是交手之時,看似簡單的拳掌交接便可在接觸的瞬間通過內力將化魂之物傳入對手體內,中招之人往往數日後毒發身亡,死前痛苦異常。我也是看到死者面目全非的模樣才會注意看他雙手,不想真的發現了異樣。”
師太忽然拉住馬韁,腦海中冒出新的想法:“今日眾人在場,你我過於認真的查看難免讓人覺得奇怪。為師到想到一個方法能確認此事:你我不妨此刻先回府上休息,今夜我們夜探死人谷,為師也好仔細確認那死屍是否真的被化魂掌所傷。”
“師傅還有些不確定?”
“表面上看,十之八九,要想確認,只需今夜將死屍取下少許碎塊,拿些藥物混合,便可定斷!”師太說完,似乎主意已定,不等公主再問,已經雙腿夾緊馬腹,馬兒受力後抬腿便奔,蹄子將青石路面踏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公主也忙策馬跟上前去,二人一前一後,迎著晚霞一路向北,在太虛街上映出長長的斜影。
公主雖然生的一副嬌弱可人的模樣,性子裡卻喜歡冒險,夜探死人谷雖然有些恐怖,但是更是讓公主興奮無比。所以師傅雖說回府要先休息,但是公主卻一心琢磨著案情,索性賴在師傅房內一刻也不願離去。
“師傅師傅,那個化魂掌,徒兒只是聽文治提到過,師傅既然曾經親眼所見,還請師傅快給徒兒講一講。”公主像個小喜鵲,
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師傅拿她沒辦法,隻好耐著性子解釋著:“為師知道這個化魂掌,也全是因為一次偶然。想當年中原武林在‘辰’‘錢’‘睿’三國交界的蓮花山上的蓮花峰組織了一場論劍盛會,普天下有些名氣的武林人士悉數赴約。那蓮花山屬於雲嵐與緬印山脈的交界,也是中原第一高峰,因為山高路險,又在三國交界,所以變成了三不管的地帶。蓮花山頂全年便只有兩個月不被冰雪覆蓋,那次武林大會便足足比了兩個月。當時各路高手雲集山頂,渴了即飲山間清泉,餓了便獵取飛禽走獸,那場面著實壯觀。為師我當年年少輕狂,也自恃可以博得一些名望,卻未想就是一次意外見識了那化魂掌的絕學:雙方隻一個回合,雙掌一碰,化魂掌之人便飄然離去,隻留下‘幾日之後,便讓你知道化魂掌的可怕’這句話。交手那人當時隻覺得渾身無力,口齒不清,也沒在意,誰知道三天之後,便毒發身亡,且死狀淒慘,那一幕至今依然讓為師終身難忘。為師從那一刻開始便深深理解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於是整個論劍期間,也多是虛心觀看。那次論劍自是導致各路英雄死傷無數,也不能不算是天下武林的一次浩劫。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從那次之後,便再無如此規模的論劍。”
公主聽的入迷,心中卻起了疑問:“如此規模盛會,卻是何人組織起來的?”
“說來你可能會吃驚。”滅霸師太望向遠方,思緒飛到若乾年前:“那次盛會的組織者,如今卻是臭名昭著,它的名字叫‘百獸派’。”
公主聽聞倒吸了口冷氣,心道這“百獸派”不就是海川先生誣陷秦萬的那個門派?
師太繼續道:“那應該是二十年前的時候。當年‘百獸派’剛剛成立,勢頭正盛,為了在天下武林佔據一席之地,便廣發英雄帖,邀天下英雄齊聚蓮花山。那時天下正是太平盛世,因此以我大睿國為中心,北面的大遼和更北的北洋國,西方莫爾國,西南辰國,東南錢國,以及辰國南面的薩拉國和更南端的南蠻國都有大量高手來到蓮花山。”
公主一邊聽著,手裡一邊撥開桌案上的一隻榴蓮,遞給師太道:“師傅說累了吧,先吃顆榴蓮潤潤喉。不知這蓮花山論劍,後來什麽結局呢?”
師太未曾見過榴蓮,一口下去,一陣餿臭逼得她七竅生煙,差點嘔出了午飯:“公主殿下,府上近來是不是經濟狀況有些不堪,這水果有些餿了啊……”
公主笑道:“這便是南蠻國進貢的一種果實,名為榴蓮,雖然餿臭,吃久了反倒非常香甜……”
師太調用真氣才將這心中翻滾漸漸壓製下來,勉強著用回憶岔開榴蓮的臭氣熏天:“當年在蓮花山上,最後的決戰共有七人,說來也巧,卻正是每個國家有一位高手留在了最後。北洋國的大力水手——銅頭鐵臂,力大無邊;大遼國的雙飛燕——身輕如燕,如鬼魅一般;莫爾國的毒峰王——毒素遍全身,劇毒無底限;辰國大祭祀院的迷蹤右使——百毒不侵,迷影身法無人可見;錢國的武太子——體內的‘權平運氣’,無堅不摧,卻又十分怪異;南蠻國大宗師——化魂神掌,一旦被觸及即全身發軟,死狀慘烈;最後還有我大睿國的‘百獸派’掌門——百獸神拳,拳路如百獸姿態,變化多端。這七人苦戰數日,難分勝負,便只能作罷,七人同意共享這天下第一的稱謂。此後江湖中便有了‘蓮花七絕’的稱呼。”
公主拖著下巴,聽得入迷,不覺窗外已然天黑,正在陶醉之時,只聽得雲桐在廊下有些不適時宜地輕聲道:“公主殿下,時候不早了,該與師傅用晚膳了……”
雖然還有些意猶未盡,但是飯總歸要吃。公主挽著師傅的手臂,臉上還流露著聽故事的興奮,這模樣像極了求知若渴的孩童。
八王府的晚餐豐盛且花樣繁多,八王爺不在,公主讓屬下將餐點備在了自己的小院,這裡靜謐且悠然。公主隻留下雲溪雲桐陪伴,自己與師傅一邊閑聊著一邊用著餐。
公主忍不住又開口問道:“秦公子離開王府那日,海川先生便是與父王說起秦公子是百獸派之人,父王聞聽這三個字,對秦公子的印象就出現了大轉變,非要趕他出府不可,就連章公子苦勸也無用。可徒兒聽師傅剛才說起百獸派,看來在中原武林也是呼風喚雨的大幫派,怎地現在落得口碑如此不堪?”
“這大概要從百獸派的創建說起。”滅霸師太放下手中的銀質碗筷,回憶道:“這二十年間,睿國在當今聖上的治理下,可謂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但是當今陛下慈悲為懷,倡導以德服人,這讓很多貪婪的官員變得肆無忌憚,官場腐敗便會搜刮民財,因此國進民退,民間怨聲四起。 而這百獸派,便在聖上登基之後突然出現,剛成立之時便因為蓮花山論劍而威震天下,但是這個門派非常奇怪:以本門派的名義出現時,都頭戴一獸面。因此從來沒人見過其真面目。”
公主疑惑:“帶著面具四處招搖,也太引人注目了些。”
滅霸師猜到公主大概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微笑著搖頭道:“這些人只是必須以門派身份出現的必要場合時才會帶獸面。大多數時候此門派的人都隱藏身份,做事極其低調,所以也許有人見過此門派人物的真面目,也不會知道他們是百獸派。這百獸派起初還是江湖正派,雖然行事古怪,但是卻沒做什麽壞事。甚至開始那些年,多是搜刮些官宦富賈的不義之財,雖然沒有劫富濟貧,也算是為百姓除害,所以也讓平民拍手稱快。然而最近幾年,不知為何,這門派之人開始為非作歹,奸**女,燒殺搶掠,可謂無惡不作。官府幾次興兵剿匪,卻都無功而返,加之此門派之人行蹤詭秘,遍布境內,一時間也讓官家無能為力。如今在民間,只要提起百獸派,便儼然成為了邪惡的代表,正派人士自然對他們敬而遠之,八王爺此舉,也在情理之內。”
公主雖然也對江湖中的事情有些耳聞,但畢竟多數時候身居王府大院,又是女兒身,所以知道的也有限,今日聽聞師傅所講,才算清晰了大半。只是憑誰怎麽去說,她內心中都不認為秦公子與那百獸派有任何關聯。
師徒二人又閑敘半刻,便各自回屋休息,二人約定三更天時夜潛死人谷,再去確認海川先生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