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辰地雖已無舊主，老將豈能忘國家。

　　辰國之滅亡就像消失的龐貝古城，幾乎是一夜之間，這個神秘國度的權利中央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作為兩大權利中心之一的大祭司院在毫無征兆之下慘遭滅頂之災，大祭司首座忽然舉起屠刀，大開殺戒，僥幸逃脫之人，全部喬裝打扮，四下逃散。

　　與此同時，作為權利象征的辰國皇城被薩拉國墨忍者攻陷，皇帝與太子不知去向，余下抵抗者皆成刀下冤鬼，投降者則成籠中之囚。

　　辰國內部的動亂幾乎是在毫無征兆下發生的，但是辰國南境的危機卻是持續很久了。薩拉國幾乎是國內精銳傾囊而出，在辰國邊境上駐扎已經半年以上。國內動亂剛起，邊境上的薩拉國軍隊就緊跟著發起進攻。雖然辰國有四周的高山作為天然屏障，但是皇帝陛下失蹤，大祭司院遭襲，權利瞬間真空導致群龍無首，邊境的軍隊開始節節敗退，不出半個月，薩拉國前鋒部隊已經抵達辰國首都。這個神秘又與世無爭，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國家，就這樣成了薩拉國的盤中美餐。

　　國內巨變之時，章琅正在北遼都城上京。得到消息後他日夜兼程趕回辰國，卻是在剛剛到達中都之時得知辰國已經陷落的消息。

　　國家回不去了，章琅就像沒了媽的孤兒。無盡悲痛的同時，更是讓他無比迷茫。自己作為百變左使，雖然是僅次於大祭司院首座和迷蹤右使的三號人物，但是因為自己的任務主要是在國外收集情報，所以與辰國內部的權利鬥爭和各種事情了解並不及時。即便如此，他也無法想象自己的國家會在一夜之間江山異色，變成了薩拉國的領土。

　　反覆思量之後，他決定繼續發揮自己在國外建立起來的情報優勢，力圖通過自己的努力調查出事情真相。當然，他的最終目的，是將薩拉國從自己的國土上驅逐出去。

　　只是當時的章琅不但沒有了祖國，而且因為急著趕路，不小心丟了盤纏，導致到了中都時，落魄得如乞丐一樣。而辰國大祭司院的劇變讓所有海外密宗者都噤若寒蟬，害怕自己成為被清理的對象，於是紛紛改變身份，各自逃難。這讓章琅無法再聯系到原有的渠道，一下子成了斷線的風箏。就在他最為艱難之時，他碰到了在翠仙樓後面被幾位大漢按在地上“切磋”的秦萬。

　　兩個同病相憐的可憐人就這樣成為了難兄難弟，一路知己。

　　之後的事情就如前面所說，章琅表面上四處奔波著討生活;私下裡幾乎每晚都要易容出去重新找回斷了線的辰國情報網絡。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幾天之後他總算找到了曾經的心腹之一——乘護法。而乘護法的藥材鋪自然而然就成了他們在睿國的新的情報中心。

　　章琅走進了後院，只見這院子並不大，正中央種著一顆桃樹，陽光下滿樹花開，讓人望之抒懷。樹後三間正房，此刻正是房門大開，屋內兩人正在喝茶聊天。

　　一黑臉漢子瞧見章琅腰牌，忙拱手迎接出來:“左使大人，今日怎麽突然前來，發生什麽事了麽?”

　　黑臉漢子後面跟出來一中年女子，面色土黃，像營養不良的村婦，此人正是前幾日剛剛被乘護法找到後接上頭的除護法。

　　“屋裡說話。”章琅招呼二人進屋。

　　三人先後進得屋來，那黃臉女子順手將門關上，自己則立於門邊，頗為小心謹慎。

　　乘護法為章琅倒上一杯茶，

又問道:“左使大人，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章琅喝了一口茶，隻覺得這茶的確比昨夜所喝的相差甚遠，不由得咂咂嘴:“昨夜太后殿下忽然找我面見，還將睿國內部權利紛爭與我交流。末了還讓我為她出謀劃策。這見面來得如此突然，所談內容又是如此重要，兩位說說這事兒的背後是不是有些蹊蹺?”說完不等回答，又大概把昨夜經過撿緊要的大概說了一遍。

　　章琅說完，看了看乘除二護法，開始等著二人的回答。

　　站在門口的除護法先開口了:“屬下倒是覺得太后所做在情理之中。”

　　“哦?”章琅知道除護法常年潛伏京城，比之其他密宗者對睿國權貴階層更為了解，聽她如此說來，章琅自然要打起精神細細聽來:“除護法何以如此說呢。”

　　除護法一拱手，繼續道:“這劉太后本是江湖人士，在朝中本來無根無派，但是借助聰慧頭腦和年輕時的美貌，一度曾深得先皇寵愛。但是自從她的三個兒子先後夭折，加之自己年齡漸老，大家本以為她將會就此退出權利舞台。卻不料她蟄伏數年後又得皇帝寵愛，甚至最終被封為皇后。這裡面便有傳言:劉太后年紀雖然不小，但是依靠家傳之內功心法，容顏一直如十七八;不僅如此，她還能文能武:上馬能與陛下狩獵圍場，平日又可吟詩作畫。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如此一來，看遍美色的老皇帝，自然對劉太后多了幾分青睞。加之那時老皇帝已經考慮權利移交，沒有子嗣的劉太后要比帶著皇子的其他女人更適合后宮之主，只是他沒想到，當了太后的劉氏，竟然很快又懷了龍種。但是太后頗有手腕，不但保住了自己的位置，還讓自己的弟弟坐上了京都守衛團的將軍，一個外姓之人，何以得到如此大的權利?”除護法買了個關子，停頓片刻後自問自答道:“依屬下多年來對太后之了解，她的成功離不開三點:其一、居安思危的判斷是前提，其二、善於平衡是手腕，其三、借助外力是關鍵。”

　　這黃臉女子看似病怏怏的模樣，說話卻是清脆嘹亮，擲地有聲。

　　“我是她要借的外力?”章琅有些疑惑地指著自己的鼻子問道。

　　“依屬下多年了解到的太后的行事風格，左使大人很符合太后拉攏的標準。”

　　“借助外力我能理解，但是我想不通的是:比起任何一個王爺來，我都不如他們萬分之一;哪怕是與朝中大臣相比，他們的人脈資源也要多於我。借助外力為何不選這些強者，反倒是我這個在睿國身單力薄的辰國之人?”章琅搖頭道。

　　除護法笑了笑:“左使大人不常在睿國有所不知，睿國這些年表面上能夠如此平穩，就是因為有能力打破平衡的幾方勢力勢均力敵，任何兩方走得近了，就會打破這種平衡，平衡一旦打破，便是左使大人所說昨夜太后提到的‘即將到來的危機時刻’。太后深諳其中道理，才不會做這個出頭鳥。因此她所借的外力，都是貨真價實的來自‘外部’的力量。”

　　章琅聽完不由得震驚:“這麽說“外”是關鍵，“力”是次要的了。”

　　“左使大人所言極是。據說當年劉太后能夠那麽快升為太后，最大的功勞就是一次大梁山狩獵之時，於一場行刺事件中救了皇帝陛下。而那些行刺之人都是不要命的死士，行動失敗後無一人被俘，受傷的也都咬斷口內所含毒藥而死，而那些死人多是無戶籍的人士，以至於到後來也沒能追查出什麽結果。這事背後是否是劉太后自導自演的，屬下深表懷疑，但是如今太后找到左使大人，再聯想到當年那件事，屬下此時卻一點兒都不覺得奇怪了。”

　　“我也料到太后找我並非友善，也知此人深不可測，昨晚見面之後，就派來一位與我身材相仿的丫鬟來做我的“夫人”，如此一來，以後我的行動必會受到影響，這也是為何我急著來找大家的原因。”章琅說到此處，腦海中又是春曉款款走來的畫面，不禁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恭喜左使大人喜結良緣……”一直像木頭疙瘩一樣坐在章琅身旁一言不發的乘護法忽然來了一句道喜，嚇得章琅又打了一個更大的寒戰。

　　“早就告訴你要好好學習語文，你能不能聽到重點是啥?！太后這是給我安排了一個二十四小時的監察員啊！三公子那邊我剛剛建立了關系，咱們的情報網也剛開始正常運行，偏偏此時給我找了這麽一個“夫人”，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敢問左使大人這次又是如何出來的呢?”被批評的乘護法總算清醒了過來。

　　問出了一個智商在線的問題。

　　“還記得我研製失敗的那個審訊用的藥物麽?”

　　乘除二護法聽聞，相視一笑，不約而同道:“就那個‘春藥’?”

　　章琅臉色漲紅:“不許亂說，我可沒用它做那種事，但是這東西我本就剩的不多，再說也不能總用，也不知道會有什麽附加的後果，所以以後我們見面次數改為每周一次，如果有任何急事，就讓前院的“秋花”姑娘來找我好了。”

　　前院就是章琅府前門對著的百花居，百花居內姑娘都有以“花”字結尾的芳名。“秋花”就是章琅新發展的一個精靈又嘴嚴的線人。章琅選擇這處府邸，既有這府宅原主人傻缺“好騙”這一原因，當然也是因為看好這個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章琅沒少在這些風月場所揮金如土，只是他大筆花錢並不是為了去個人享受，而是需要一個魚龍混雜之處來迷惑視線，從而進行暗中碰頭和交易，而風月之所似乎是再好不過的一個選擇。

　　乘護法對此事深諳其道，他與秋花的各種合作也遠比章琅要“深入”的，因此對這個決定向來是無比積極的。

　　而對於這個朝代，春曉作為章琅的妻子，唯一不方便跟著章琅去的地方，就是百花居這種地方了，也正因為此，自從太后給章琅安排了老婆之後，章琅一下子就“學壞了”，動不動就往前院跑，氣得玉環和春曉都掐著腰在院子裡跺腳。這些都是後話，總之這個難纏的問題總算是有了個不算光彩的解決方案。

　　章琅接著又講起昨夜太后和他說起的另一件事:“太后昨日問起品川四王爺是否是當下最大的隱患時，提起陛下八百裡加急的情報被劫一事。問話當時我還未反應過來，今日想來覺得這事兒太過奇怪:陛下八百裡加急調京都守衛軍南下完全是因為我給出的薩拉國進犯雲嵐山的假情報。這情報除了我們三人和三公子，再無他人知道。那麽為何會有人猜到陛下會向京都送加急情報，並能在這麽短時間內設好埋伏呢?”

　　乘護法此時已經徹底活躍了起來，也許是剛剛提到秋花起到的作用，只見他從坐榻上站起來，用黑乎乎的手撚著灰乎乎的山羊胡子，低著頭在章琅面前踱著步。

　　章琅被他走來走去得搞得頭暈，正要催他說話，卻被他忽然的一聲驚呼嚇了一跳:“屬下知道了！”

　　章琅被這一嗓子吼得差點從坐榻上跌下去，忙摸著驚魂未定的小心臟抱怨道:“啥時候有了抽風的毛病！你快別賣關子了，快點說說！”

　　乘護法搖著頭道:“左使大人前些日子不是讓我傳睿國為防范薩拉國而要增兵雲嵐山的假情報給被薩拉國策反的密宗者麽?你猜我情報內容是什麽?”

　　章琅看他還在墨跡，抬起一腳踢到乘護法屁股上:“我說你什麽時候能有長進?溜號還賣關子，最近又開始抽風了， 我當初怎選出這麽個大護法來。”

　　乘護法是章琅一手提拔上來的，批評起來也不留情面。而這乘護法也是老油條一根兒，依然嬉皮笑臉道:“左使大人莫急，我這就說:我給出的情報除了按照您的意思說京都護衛軍要增兵雲嵐山，我還添油加醋一條信息，內容就是關於我大辰國陛下行蹤的。我放出風來說陛下一行躲入品川高原，那裡山高水長海子多，地廣人稀野味兒多，是個逃難好選擇。”

　　“你這廝要不是腦子總比別人靈光點，就憑你那些壞毛病，我早就降你做個‘看眼兒’的了！”章琅笑罵道，心裡倒不得不佩服乘護法做事機敏。陛下下落不明，但是放出些干擾信息倒是個不錯的主意，而且根據乘護法所說，那些與陛下八百裡加急的銀騎偶遇的很可能是秘密潛入品川打探陛下下落的墨忍者。這些人應該沒有料到被皇家武裝遇到，為了行動保密，自然會起了殺心。如此一來，章琅將睿國卷入與薩拉國的對抗的計劃就又近了一步了。

　　乘護法的分析讓章琅心情好了不少，抵消了被找了新老婆的部分悲哀。章琅又與二位護法簡單交流片刻，因為時間緊迫，只能盡快離開。臨走前章琅又給了乘除二護法配置這個“春藥”的配方，讓他們盡快配出一些，以備他不時之需……

　　章琅這邊與乘除二護法將最近的情報交換分析完畢，便緊忙趕回府衙後門。不出他所料，三公子派來的轎子早已等在府側胡同裡，看來早上出來時他留下的回復信息三公子已經收到，他接下來要見的人，便是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