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然而在千裡之外的品川,春風才綠江南岸,西域依舊北風寒。
皇帝陛下端坐在大帳之中,身邊爐火發出溫潤且柔和的紅光,映得他臉頰也微紅,更使得兩鬢的青絲白發也多出了金色耀眼的晶瑩。皇帝陛下的身後恭恭敬敬地站著一人,如雕刻的石尊,已經許久沒有移動一步了。爐火之上一紫銅色的雕龍茶壺咕嚕嚕打著鼾,於寧靜中發出催人入眠的低吟,好似清幽婉轉的搖籃曲,讓那“石尊”由表及裡都似陷入了冬眠,完全沉浸於暖聲中的安穩。
“啟稟陛下,舊辰那邊突然來消息了。”大帳之外,忽然傳來一句底氣十足的深沉之音。聲音不大,卻頓時讓“石尊”複了活,讓陛下也微微直了身。
“舊辰”是辰國被薩拉國所滅之後,睿國對它的稱呼,如此可以避免與以前的辰國和新的薩拉國混淆。薩拉國突然滅掉辰國之後,曾經潛伏辰國的的睿國諜報組織突然間便沒了消息。這讓當今聖上一時寢食難安,不知所措。今日忽然有“舊辰”的消息報上來,他不由得心裡一震,披在肩頭的貂皮襖子隨之滑落向座榻之上。那“石尊”鬼影一般忽地迎上前來,在襖子落下之前,輕佻地為陛下扶了上去。
“進來說話!”陛下沒有理那絲滑的皮襖子,隻舉起頭,向帳外答道。
只聽得嚓啦啦一聲脆響,大帳的門簾被掀開一道縫隙,一身材魁梧,通身金甲的大漢帶著一陣冷風閃進帳內。這門簾子之所以發出如此清脆之聲,還是因為一個多月前的那次偷襲,襲擊者雖然未能靠近陛下大帳,但還是放了幾隻火箭,其中一枚更是射中了門簾之上,硬生生將簾子燒出個百年老樹乾一般粗的大洞。管事太監本來打算更換一個新的簾子,誰知陛下偏要留著這破簾子在這裡,還特意地隻讓下人拿皮紙封了幾層,用意自然是讓每一個前來匯報的臣子們以此為鑒,群臣見此情形心裡自是一百個難堪,堂堂大睿國天子陛下竟然掛了個破門簾子,這使得這些臣子們每次回到自己的大帳中,就會有如坐針氈之感,恨不得趕快結束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好在春日已來,天氣也無嚴寒,陛下也算沒遭什麽罪,否則不需多久,怕是他老人家自己就扛不下去要換簾子了。
話說剛剛進來的壯漢便是皇城禁衛軍的副統領,此人身材不高,圓頭圓腦,粗腿粗腰,俯首一拜,好似蜷起身子的大金牛。壯漢抬手將一個細小竹管高舉過頭頂,“石尊”此時已經悄無聲息的飄到了他身前,長袖在他手邊一佛,竹管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又隻片刻,竹管已經在陛下手中被緩緩展開。
竹管裡的內容正是前日章琅與三公子密謀的那件事。陛下凝視許久,眉頭漸漸緊蹙,“石尊”與“大金牛”見此情形便知這竹管之內絕非好消息,於是頗識時務地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絲動靜。大帳之中唯有爐火忽然晃得急促,使得其上的茶壺猛地噴出一陣沁人心脾的清香氣霧,讓人覺得這是帳內除陛下外唯二的兩個活物。
“你先下去吧,朕有事再召你。”陛下有些無力的擺了擺手。“大金牛”瞬間“活”了過來,忙叩首謝恩,退出帳外。
“緣通……”
“屬下在!”“石尊”總算開口說話了,“尖酸”的語調聽起來頗為陰陽怪氣。。
“取筆墨來!”
這次緣通並未答話,只是快步走到帳邊,將一木桌子輕巧地單掌抬起,
隻輕輕幾步,又回到座榻之前,反手將這木桌子輕輕置於塌上。只見那桌子之上早有備好的筆墨,那墨還未乾,雖然在硯台之中留有大半,卻是未曾流出半滴在外。 “緣通甚得朕心,只是這一年來辛苦你了!”陛下看著雕龍刻鳳的硯台,突然冒出一句感慨。
緣通垂首低聲回道:“陛下這是折煞奴才了,陛下憂國憂民,為了睿國安危已在這品川高原征戰一年有余,我等區區小卒,不過盡些份內職責,哪裡談得上辛苦二字?”
緣通嗓音雖然尖細,此話卻說得擲地有聲,聽得陛下也感慨萬千:“只是天不遂人願啊,這次出征可算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可知剛剛送來的竹管裡是何內容?”
“屬下只聽得說是舊辰突然來了消息,本以為是好事……”
陛下將竹管向桌上一扔,嘴裡冷笑一聲:“哼哼,洛城反叛尚且未平,這薩拉國又聞風而動。密報說薩拉國精銳忽然向緬因山側異動,似乎想在我大睿國與摩爾國之間來個坐山觀虎鬥。這可真應了那句話:禍不單行啊。”
緣通聽聞,也不由得皺了皺眉頭,隨即低聲道:“舊辰的情報網斷了很久了,也不知是否已經被薩拉國策反了,此次突然發來情報,不知其中是否有詐。”
陛下搖了搖頭:“米竹管,並非普通潛伏者所用,都是我大睿初代目的間諜才會使用。可信度還是很高的……”說罷不由得歎了口氣:“即便是假的,也隻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此刻我睿國百萬雄兵屯居品川,本該駐守辰國邊境的老八又去協助老七剿滅叛亂。如果薩拉國得到情報,知道我國在其邊境防務空虛,難免不會鋌而走險。要知那漢澤平原一直讓多少帝王垂延。天下糧倉,得之必然富甲一方。這步險棋,我們不得不妨啊……”
緣通點點頭,輕聲道:“陛下所言極是,漢澤平原茲事體大,是屬下考慮的淺了……”
陛下笑而不語,隻提起筆來,與紙上寥寥數筆,待到墨乾又看了幾遍,方拿過玉璽蓋在上面,裝入桌邊的一精致小木匣之中。
“快馬加急,送到大將軍府!”
緣通忙接過小木盒,輕車熟路地扣上一把銅鎖,轉身出帳而去。
大帳四周便是官員議事和執行命令的幾個行營,緣通進得一行營,將木盒與鑰匙分別官封入兩支八百裡加急行囊之中,再將兩行囊分別交與兩名傳信官,二位信官不敢耽擱,領命之後旋即飛奔出大帳,飛身上馬,馬不停蹄向帝都而去。
陛下所言之大將軍府,正是中都守衛軍之大將軍劉錦旗的府邸。一切正如章琅所料,陛下此時只有華山一條路,事到如今,不得不將手中王炸悉數拋出,只求迅速解決完品川之事後,再做打算。
品川前方大營到都城的道路主要有兩條:一條大路雖然寬敞但路途稍遠,另一條小路雖近但道路狹窄曲折。兩名信官出得軍營後,身後各自跟上兩名護衛,這是八百裡加急送信的標準流程,護衛皆為銀騎快槍兵。銀騎快槍兵是銀騎兵中的特殊軍種,既善騎射,又精近搏,多在中軍護衛銀騎軍主將,其二職責便是陛下八百裡加急的護衛。
一行六人很快兵分兩路,兩位信官各引兩名銀騎分別走大小兩條路,兩隊人馬,快馬加鞭,如兩陣疾風踏出啼聲似雷、卷起一片揚沙似晨花,很快將身後茫茫大營淹沒於品川唯美的朝陽之中。
睿國八百裡加急都是兩隊人馬,一隊護送木盒,一隊護送密鑰。同路不同時,同時不同路:簡單說就是如果與目的地之間有多條路走,兩隊就要分走兩條路;如果只有一條路,就分開時間出發,如此做法就是為了避免情報木盒與鑰匙同時落入敵手。
此刻,兩隊人馬快馬加鞭,隻用一上午便行得路程近半。
品川高原雖然已經是睿國疆土,但是畢竟地廣人稀,此間又正是戰時的特殊時期,因此大家都不敢怠慢。幸得足下馬匹都是睿國最好的上品良駒,按此腳力,幾人當日便可到得京都。
時間已是晌午,驕陽高懸,雖是初春,奈何一路疾行,人馬都添得幾分躁意。大路之上,兩側多是荒原,但是畢竟是品川高原的一條主路,往來依稀可見給前往補給的車馬和大膽來此討生活的行人,朝廷的驛站也基本都集中在此路兩邊,所以此行三人還算一路平安。
相比之下,小路雖近但有很多風險。
這條小路彎彎曲曲地擠在丘陵與小山之間,期間夾雜著湛藍的海子。海子被日光照得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星星點點,像璀璨的鑽。
此時沿著小路前行的三人已經來到路途中最大的一處海子面前,只見得正前方一灘看不到邊際的水泊,水面被春風吹起波瀾,那閃耀的光又隨著波瀾折射出無數的斑點,晃得三人不得不眯起了眼。
三人正欲催馬上前,讓跑了一上午的馬匹喝些水,自己也補充些乾糧。卻不料從海子方向突然間騰起一陣煙,那是馬蹄飛濺撩起的揚塵。要不是海子發出的耀眼的光點,三人本應該可以早些發現這些人。就在短短一瞬間,對面一行人已經飛奔到三人身前,兩名銀騎馬上催馬護在信官之前。
金戈鐵馬刀槍鳴,銀騎雖悍,卻勝在以軍團衝鋒;快槍兵雖強,但勝在能遠能近。此刻敵人已經近在咫尺,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偷襲之人足有十數人,兩名銀騎快槍兵雖然力克數敵,也終因為寡不敵眾節節後退。又因為加急送信需要長途奔襲,此次銀騎只是自己身著銀甲,並未給坐騎配上鎧甲,因此戰到最後,終因為戰馬受傷,只能下馬步戰。
信官並不戀戰,在銀騎掩護下,已經逃出重圍,雖然身後依然有敵兵追擊,但是憑借胯下這匹千裡馬,總算是逃過一劫……
余下的路途還算順利,子夜時分,信官總算趕到了中都城,人困馬乏,卻不敢停歇一刻。
守門之人見了陛下八百裡加急的玉腰牌,馬上將信官迎接入城。此時太虛街上除了巡邏的軍士,早已空無一人。
大將軍府內人員在早些時候已經得到了另一名信官帶來的鑰匙,劉錦旗自知此事事關重大,早早安排人手到城門等候,卻不想只見到傷痕累累的信官一人。
陛下信官被襲已經讓大將軍吃驚不已。木盒內陛下聖旨:急召大將軍統領京城禁衛軍半數人馬增援緬因山前線。這突如其來的調令更是讓一向驕橫的大將軍,忽然陷入迷茫。
前日身為皇太后的姐姐還召見自己進宮聊天,期間不少提起近日天下之事多不太平,隱約也道出了心中對三十九王爺還未成年的擔憂。劉錦旗大字不識,平日裡也是飛揚跋扈,但是對自己的姐姐卻是百依百順,對當今陛下更是無比忠貞。所以看到姐姐心有憂愁,便一個勁兒地勸說,心裡懊惱著空有一股子勁兒卻不知道怎麽用出來才能替姐姐分憂。不想自己今日忽然接到陛下秘旨,想到此事正是為自己外甥兒三十九王爺建立功業的好時機,所以一刻不停息,馬上抽調半數的京城守衛軍——五萬人馬即將趁著夜色匆匆啟程。
劉錦旗雖然驕橫且無學識,但是心思上卻非常細膩,走前不忘讓軍師幫他寫了一封書信,連夜將消息送入宮中,告訴姐姐隨時給自己寄信指點一二;與此同時,又遣了一隊人馬護送信官回品川大營,即讓陛下盡快知道遇襲之事,也讓陛下看到自己行動得及時。
一切安排妥當,南四西一處已經成了中都城最熱鬧的地方,除了死人谷依然黑森森得靜靜無聲,平日大門緊閉的中都守衛軍總部此刻已經是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整裝待發的軍士們已經在太虛街上列好了隊,眾將士手執火把,只等著劉大將軍一聲令下,立刻開拔。
而此刻在這偌大的京城,幾處隱秘的角落,也燃起了搖曳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