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川北崎嶇多變的地形不同，川西的地勢相對要平坦得多。大睿國的鐵甲騎兵在一處彎曲的河套地區安營扎寨，這條不寬不窄的河流由高原南側天山山脈發源，向北一直匯入玉龍江，算是玉龍江的一條比較大的支流。睿國一年以來與西域莫爾國的軍隊在此地已經大大小小交戰無數，睿國勝多負少，雖佔優勢卻一直無法徹底達成陛下劃江而治的戰略目標。

　　不過這一年來，睿國也沒閑著，軍營後方腹地，一座又一座新的邊城已經修建得差不多。

　　天子之大，並非財富天下，而是胸懷天下。

　　陛下之所以身先士卒，長居邊疆，就是希望有生之年能為睿國百姓贏得一片穩固的邊陲。畢竟肥沃的漢澤平原實在太過誘惑，而品川高原又居高臨下，如虎狼屯於階陛，是帝國最大隱患。

　　晚春的品川高原已經漸漸有些暑熱，帳篷上厚厚的遮蓋物被逐漸退去。唯獨陛下大帳那副厚厚破門簾子依然掛在那裡，只是火燒的破洞上又縫上了透氣的紗布，看起來無比醜陋又特別醒目。

　　大帳之內，茶爐已經被香爐代替，香爐旁邊，一座小巧的案幾上擺著一套精美的茶具。江南上貢來的最新的綠茶在晶瑩剔透的玻璃茶壺內層次分明地舒展開來，茶香伴著燃香的味道，淡雅中多些複雜，清爽中夾雜浮華，如同這高原與帝都兩重天般的生活:自然與人性，空曠與高牆，廝殺與暗戰，一切都是人生，一切又都不是普通的人生。

　　陛下品了品杯中的茶。“今年的茶，尤為的清香啊。緣通，你也來嘗嘗。”

　　緣通道:“屬下在陛下身邊，已經聞了一早上的茶香了，胃裡早就喝飽啦。這茶的確比往年的更清香了些，陛下記得真切。”

　　陛下笑道:“這茶可以一年比一年好，但是這人可是一年比一年老了。”

　　緣通回道:“陛下這些年太過操勞，三次興兵都要禦駕親征，這品川高原不比江南水鄉，如此苦寒之地，便是屬下這等糙人都覺得疲憊，何況陛下呢?屬下鬥膽建議，中都探子多次來消息說各位王爺已經按耐不住了，中原怕是馬上要亂了，帝都不可一日無主，品川之事，可以再做打算，陛下還是考慮早日班師回朝吧。”

　　陛下放下手中的茶盞，歎氣道:“品川之事是為了睿國百姓，是為了千秋萬代，是社稷之重。而帝都之事，不過是我睿國內事。我膝下無子女，這些王爺們如果真為百姓著想，我這皇位給他們又何妨?只是我的這幾位兄弟，都太過重權趨利，並非合適的帝王之選啊……”

　　“陛下聖明，此次之所以出兵一年有余，不但為了鞏固疆土，又在品川高原建了幾座堅固的兵城，天子戍邊，全為黎明百姓的太平。只是屬下也聽得有句話說的是:攘外必先安內。陛下對各位王爺太過溫和，以至於他們漸起非分之想，上次八王爺來人稟告，劫持八公主之人，與越山派貌似也有聯系，如果僅僅是我睿國內部的問題，陛下可以為了江山大局而不拘小節，但是一旦有人內外勾結，那屬下覺得此事不得不防啊。”

　　陛下皺眉道:“八王不是說派海川去打探此事了麽?可有什麽消息?”

　　“回陛下，他們一行三人已經出發一月有余了，暫時還沒有消息。依據屬下推算，川北詳細走上一遍，怕是還需一些時日。”

　　“嗯！”陛下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緣通也頓了頓，想再說些什麽卻又欲言又止。

　　“你還想勸我回去是麽?”陛下看出緣通的心思。

　　緣通道:“陛下聖明，有些事情屬下看在眼中，急在心裡，卻覺得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隻怪屬下無能，無法替陛下分憂，只能白白著急罷了。”

　　“有何不能說的?但說無妨！”陛下將杯中之茶一飲而盡。

　　緣通上前將陛下杯中又斟滿了茶:“既然陛下讓屬下但說無妨，那屬下便說了。屬下隻覺得既然陛下早就有意將王位傳給八公主，不如這次回宮就將八公主冊封為太子，這樣也斷了幾位王爺的想法。屬下還覺得，死人谷之事，八公主似乎為了那個獄中的男子一心要追查到底，上次她的師傅滅霸師太就與陛下的鐸護衛發生了衝突，鐸護衛只能將她打傷，但是師太很快就會恢復，到時候公主親自再去死人谷的話，鐸護衛豈敢輕易阻攔公主殿下。到那時事情就更麻煩了。”

　　陛下點點頭:“緣通想得深遠。的確如此，子龍是我最愛，從小視如己出，我也有意讓她繼承大業，只是睿國雖然沒有皇位不傳女的國法，但是歷來還沒有一個女皇帝當政，恐怕將來會遭到不少反對。這些倒是後話，眼前公主一心為那個秦萬洗脫清白，甚至開始調查自己的父王，這倒是出乎我與八王的意料。對了，我讓你調查秦萬的身世，可有結果了?”

　　緣通又向茶壺中續了些水，水花將嫩綠色的茶葉卷起幾個漩渦，像大海中打著轉的魚群一樣搖曳著動感的舞姿:“屬下查了些大概。這秦萬身世非常奇怪，先說這溫酒作詩的本領，屬下差人查遍睿國大儒，都對此人才華讚不絕口，但是又都不曾聽聞過此等人物存在。話說英雄惜英雄，此等有才華之人，就算隱居山林，也如錐處囊中，其穎立露。此人忽然出現在八王府，又讓八公主知其才華，似乎是上天派來護佑陛下和八公主的。再說此人百步穿楊的本領，這點屬下倒是查到些消息:陛下還記得當年西域毒峰王煉製致命毒藥，導致周圍各國人心惶惶，卻不料即將大功告成之際被一行黑衣人殺入老巢，不但毀了煉製的毒藥還導致毒峰王被自己的劇毒藥物所傷之事?當時偷襲的首領，便有著百步穿楊的彈弓絕技。屬下此次調查，發現秦萬的彈弓絕技與當時那位首領的功夫極其相似，看似是相同門派之人。”

　　陛下回憶道:“當年那位黑衣首領的壯舉傳遍天下，毒峰王多行不義必自斃，最終死在自己的毒藥之下，也算是咎由自取。但是那黑衣首領的身份卻一直是迷。因為當時正是莫爾國與北遼交戰之時，很多人懷疑是北遼派去的人。但是從睿國情報部門得到的消息來看，大遼國也一直在調查這批人的下落。”

　　“陛下說的極是，只不過此人的來歷無關大局，調查陷入困境後便不了了之了。這次屬下順著當時的情形繼續調查下去，忽然發現一個奇怪的巧合。毒峰王遇襲一年之後，睿國第一強門派——百獸派的行事風格忽然大變，曾經行俠仗義的正派典型，轉眼間變成了無惡不作的惡毒門派。一時間民怨大起，江湖人士都對百獸派避而不及。陛下為了平息民憤還曾經興兵討伐此門派，但是因為大梁山山勢險峻，此門派又消息靈通，大兵未到都已成鳥獸散，所以也沒能抓住門派內的一兵半卒， 但是威懾目的卻已達到，此後百獸派漸漸銷聲匿跡，成為武林中曇花一現的一段傳說了。”

　　陛下來了興致:“你說的這件事朕知道，你是說百獸派也與當年刺殺毒峰王之事有關?”

　　緣通道:“兩件事時隔一年，所以當時無人將其聯系。此次調查的意外收獲，便是得知當年百獸派內，就有一百發百中的彈弓高手，只是此人應該位高權重，所以見識過他身手之人少之又少。毒峰王事件之後，此人再未出現過，一年之後百獸派行事風格大變。屬下猜測，很可能是當日的行刺造成百獸派內部大量忠烈之士死亡，派別內反對派趁機奪權，派內遭到清洗，而這位秦公子，恐怕就與當年行刺之人有關，只是為了躲避派內清洗，隱姓埋名多年，如今覺得時機成熟，才又出現，助八王爺和陛下成就大事。”

　　陛下聽聞，面上不由得漏出一絲心滿意足的微笑:“緣通如此推斷，看似很有道理，如果真的如此，那便是天助我大睿國啊。不管怎樣，秦萬這等人才都需重用，你除了繼續調查，也告訴八王那邊，秦公子的戲演的可以了，品川再有一個月，衛城就都建好了，到時候我親自回帝都，處理這些事情。”

　　緣通有些尷尬的語氣道:“陛下忘了?太后已經先於陛下，準備營救秦萬出來了。”

　　陛下臉上的笑容漸消，隻淡淡說了句:“母后即便年邁也不忘為朕的事操心，真是難為她了。如此也好，由母后去做吧。”

　　正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稟報聲，四王爺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