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裡嘩啦一陣腳步聲，十幾個打手風風火火地跑了，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盡頭。方童終於放松地倚靠在了牆上，一口濁氣從兩篇薄薄的櫻唇中輕輕吐出，直感到這下比剛剛楊明放過自己還要如釋重負。　　然而驚悚過後，方童思緒中仍然殘留著凌亂，不禁喃喃自語道:“本來以為，那個病才是我最大的克星，哎，我現在好像有兩個克星了。從認識你到現在也不過兩三個小時，你竟然能惹出了這麽多事，到底是我倒霉，還是你根本就是個掃把星?”

　　楊明絕不承認自己是個掃把星，頂多就是禍不單行而已。此刻，直覺告訴他災難好像又來了，而且還是那種超乎想像的東西。

　　這條小巷，從頭到尾，步行也只需十分鍾，可這一次他是用跑的，狂奔十幾分鍾後，發現自己好像是在原地踏步。

　　“該不會是……鬼打牆吧?羅聰，你TM的死活都一樣是個混蛋！”

　　楊明有失風度地咒罵了一個死人，以為可以壯膽，然而絲毫沒有效果，身上已是冷汗涔涔，索性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

　　月色朦朧，清冷的銀光照在四周，水汽緩緩升騰，帶起一股嗆人的霉腐氣味，遠方間或傳來一兩聲車笛，震得空氣輕輕顫動，形成威風拂在臉上，涼意通筋透骨。

　　不知不覺間，楊明的牙齒打起顫來，四下張望，忽然失聲叫道:“是誰?誰在裝神弄鬼?”

　　他心裡有數，沒人可以搞出這麽真實、這麽宏大的場面，除非是……這回真可能遇上詭異事情了。

　　但他心裡，還是希望馬上有人能跳出來，告訴他這隻是個惡作劇，然後嘲笑他不懂科學，不學無術。更希望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切都隻是自己正在做的一場噩夢。

　　然而……事實往往比噩夢更可怕，噩夢一般的事實……

　　一個黑影突然現身在楊明面前。

　　“啊！”

　　一聲驚叫，楊明仰面而倒，再想叫，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四周沉寂得好像連風都停了，楊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半晌不敢正視那一團黑色的現實，一陣涼風吹過，冷得他好不容易恢復點兒神志，連忙雙手撐地勾起了頭，一時竟然忘了後退。

　　這世界……到底還有沒有點兒科學常識啊?

　　如果這條黑影從天上掉下來，或者從土裡冒出來，楊明斷然不會驚駭到如此程度，奈何它卻毫無聲息地直接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種事……實在超乎想象。楊明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瞬……瞬移?這東西……根本不是人！

　　意識到眼前這個存在有多麽不科學後，楊明嘴巴已經不自主地張開，“你……你……你究竟是什麽東西?”

　　很顯然，人類與這樣的存在，差距是次元級的。對於思想和行為仍然在三維空間的人類而言，至少現在還沒有發現誰有瞬移的本事，將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估計也不會有。

　　遇上這種能夠突破空間法則的存在，還能怎麽辦呢?

　　明智的選擇總是在想象中才會出現，現實是，楊明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嚇弄得魂飛天外，智商早就無限接近於零，思維還怎麽能算是正常呢?他現在的種種行為，完全就是出自本能而已。

　　“嗯?”

　　那東西說話了，語調僵硬得如同電子合成音一般，但聽著還是很接近人類語言的，楊明一愕之後，驚駭程度似乎減少了一些，身體好像可以活動了，但他很快便發現，所謂的“活動”隻不過是渾身顫抖罷了，

　　不僅如此，雙腳也開始不受控制，胡亂蹬著濕滑的地面，可他隻是亂蹬，身體卻退不開一步。

　　“我是什麽東西?嗯……這很難對你解釋，但請你相信，我是不會傷害你的。”

　　楊明不理，繼續胡蹬亂踹。

　　黑影稍等片刻，忽然一彎腰，一隻光膀子從那黑袍裡伸了出來，按住了楊明的額頭，那是一隻人類的手。

　　楊明驚得元神出竅，身體猛然一僵。

　　這一驚沒有白白承受，就在全身一個痙攣過後，楊明已經嚇得煞白的臉上竟然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體溫，這隻手是有溫度的，潛意識裡，這體溫跟普通人無異。恐懼，來源於未知，要減少恐懼，就得尋找“熟悉”。

　　黑影好像早已熟知這一點，他隻伸手一探，便讓魂不守舍的楊明安定了不少，見這一探似乎還不夠，他索性抓起楊明的胳臂，將他拉了起來。

　　楊明怔怔地站著，不知所措。

　　“你已驚嚇過度，我就給你幾分鍾理理思緒吧。”

　　楊明聽後先是一晃神，繼而暗歎:“哎，我真是……真沒出息，都到這份上了，屁滾尿流又有什麽用?最基本的冷靜都做不到，還要人家提醒自己理理思緒。”

　　其實，黑鬥篷如此體貼入微，楊明的思緒已經不需要再理了。

　　“為什麽是我?”

　　楊明這一問，黑鬥篷似乎都有些意外。剛剛還是一副驚恐萬狀模樣的人，一旦冷靜下來，腦筋立刻便轉動起來，而且想得還算深遠。

　　一個普通人，遇到一個難以解釋的現象，問的卻不是原理，而是這種現象為什麽有意讓他遇到，這樣的思維還是有些求異的。

　　黑鬥篷掩蓋之下，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你想得沒錯，我是有意找上你的。你問我為什麽找你，原因很簡單，你走投無路，卻不肯甘心，說明你還有欲望，我找你，是想和你做個交易。”

　　楊明戒備地看著黑鬥篷，嘴裡呢喃著:“交易……交易……”

　　事情發展得有些出乎預料，楊明的思考速度一時還跟不上節奏，隻有不停重複才能集中精神，同時，他也不能不懷著一絲戒備。

　　“沒錯，交易，讓你穩賺不賠的交易。”

　　黑鬥篷這話，楊明相信，憑自己現在這身無分文的處境，跟誰交易誰就注定得賠，忽又轉念一想，他該不會是要交易那把古劍吧?也許，不過就算那把劍能用來屠龍，在自己手裡也就是換點兒路費而已，操，我想那麽多幹嘛?先聽聽他要交易什麽再說吧。

　　“你想交易什麽?”楊明問得不卑不亢。

　　黑鬥篷倒也乾脆，它淡淡地道:“我可以幫你離開這個世界。”

　　楊明瞪大了雙眼，半晌說不出話。從黑鬥篷表現出來的能力來看，幫助自己離開這個世界也不是沒有可能，可天底下有這麽便宜的事情嗎?

　　他不信地看著黑鬥篷，心想莫非我真得已經倒霉到令天地悲憫、不得不派神仙下來送溫暖、獻愛心這等地步了嗎?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比逃到國外要安全多了吧?至少不用擔心被引渡回來。

　　想著，楊明面色雖然還有些陰沉，目光卻不由得開始閃動起來。

　　黑鬥篷見後，不疾不徐的地補充道:“我隻有一個條件，很簡單，隻要你肯背叛自己的種族就可以了。”

　　楊明臉色驟然大變，死瞪著黑衣鬥篷，忽然感覺一股冷冽的殺意從寬松的黑色鬥篷裡釋放出來，壓得他不禁又開始瑟瑟發抖。但他變臉倒不是恐懼這股殺意，而是因為那個交易條件--背叛種族。

　　這個條件，楊明不能接受，莫說背叛種族，任何背叛對他而言都是無法容忍的。

　　何謂種族，外貌根自於基因，思想來源於文化，如何背叛?可以愛上異族，可以跟異族結合，但背叛種族，那豈不是否定自身存在嗎?

　　楊明感到黑鬥篷這樣的要求實在有些強人所難了，然而這麽好的庇護所，放棄的話又實在不甘心，於是沉思半晌才問道:“難道……非要我背叛種族嗎?”

　　他眼神複雜地注視著黑鬥篷這個超自然的存在，然而得到的卻是黑鬥篷斬釘截鐵的一句:“嗯”

　　楊明沉默良久，想到殺人的後果，額頭不禁滲出冷汗。但在目光一陣閃動後，他忽然一咬牙，不情願地道:“那就算了吧，我……不能跟你交易。”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這種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但是每個人都可以捫心自問，內心中有沒有把它當作處事的準則?

　　底線，人人都有，隻是有高有低，黑鬥篷的要求已經把楊明心底的那條線拉斷了。

　　“哼哼，這麽說，你有自信逃過眼下這一劫咯?我勸你不妨再好好考慮考慮，留給你的時間可不多，不信你就再回頭看看。”

　　楊明一怔，回頭瞧了一眼，登時倒抽一口涼氣。

　　只見二三十號人正朝這邊趕來，手裡舞動中棍棒砍刀，在月光下閃閃發亮，雖然離得還很遠，但楊明卻似乎能看到他們那一張張凶神惡煞的臉孔。

　　看來今天是逃不掉了。即使不被這幫人活活打死，被抓是肯定的，這時候被抓和被殺又有什麽區別?羅聰的屍體還躺在小巷入口處，這幫人隻要不是瞎子，經過那裡的時候應該都看到了，沒可能不打電話報警的。

　　楊明定了定神，忽然道:“請……讓開好嗎?”他一會兒看看身後，一會兒又看向黑鬥篷，拳頭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緊緊地握了起來，可笑的是，他心裡竟然產生了一拳轟倒眼前這個神秘人的念頭，如果它不肯讓開的話。

　　出乎預料的是，黑鬥篷竟然同意了。

　　“可以，不過你不答應我的條件又怎麽解決目前的困境呢?你可別指望他們看到我會害怕，他們根本看不到我。”

　　黑鬥篷說完，側了下身，楊明怔了怔便不再遲疑，一溜衝了過去。

　　不管怎麽樣，先回家拿了那把古劍再說，那把劍雖然年代久遠，卻是鋒芒猶在，曾經用它砍過樹，雖然說不上削鐵如泥，但若要說砍柴如切豆腐，卻也絲毫沒有誇張。

　　如果用那把劍跟這幫流氓對砍，想來賺上兩三條人命應該是不成問題的，再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自己現在就是那個不要命的，可謂“三怕”的最高境界，難道就一定衝不出去嗎?

　　沒有了黑鬥篷在暗地裡搞鬼，出租屋不再那麽遙不可及，很快，楊明便衝回了家。他什麽也沒帶，抓起那把古劍又衝了出來。

　　站在路中間看了看，打手們還離得遠，楊明站定喘息著，以逸待勞，隻要那幫人跑到面前就衝過去一陣亂砍，不就是殺人嗎?又不是第一次了。

　　噌的一聲，楊明抽出那把古劍，橫劍於身側。這是一把長劍，劍身寬約三寸，薄如蟬翼，月光映照下，刃口寒光閃閃，光暈猶若水一般流動，恍若無形惡鬼遊走於劍上，一有機會便要擇人而噬。

　　此刻，二十條人影正在一步步接近，有的開始大吼大叫起來。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黑鬥篷的存在，而是毫無所覺地穿過黑鬥篷的身體，直朝楊明這邊衝來。

　　楊明握緊了劍柄，兩道本已陰鬱許久的目光陡然開始變得凌厲異常，眼見那一夥人離自己只剩五十步左右，他也橫劍飛奔著迎了上去。

　　衝出兩步，楊明眉頭一皺，只見迎面衝來的打手們身後還追著個女人，是方童，這個女人迎風喘十裡地尾隨在打手們身後，邊跑邊含糊不清地喊著什麽。

　　楊明心中一熱，什麽都明白了，方童這是在幫著自己這個殺人犯嗎?她肯追過來，已經可以說明一切。

　　但倒了這種時候，楊明是箭在弦上，容不得他再多想，索性一咬牙，腳步沒有絲毫停滯，反而衝得更快了。

　　三十步，二十步，……

　　一個人衝進了舞棍弄棒、大喊大叫的打手群，楊明迎向當先一個手握長鐵棍的高壯打手，瞄準了他的脖子，這一劍就要斬下他的人頭。

　　打手們手中多是短棒和砍刀，傷害都不大，不砍得人遍體鱗傷一般都難以致命，唯一這個手持鐵棍的打手，威脅最大，他手上那二十多斤如果招呼在頭上，腦袋不碎才怪。

　　楊明手裡這把寶劍雖然斷木如棉，分量卻隻與普通菜刀相當，輕巧揮出一劍肯定比揮舞那根粗苯的鐵棍要容易得多，誰能佔得先機，不言而喻。

　　既然，這個傻大個對自己的威脅最大，那麽這第一劍就拿他開刀。

　　“喝！”

　　楊明一劍橫劈而出，隻砍向鐵棍打手的脖頸，速度真不算快，但也不是這種打手級別的家夥所能躲開的，隻聽噗哧一聲，劍已劃過鐵棍打手的脖頸，一顆腦袋凌空飛了起來，咚咚咚，滾落在了地上。

　　喊叫生嘎然而止，打手們愣在原地。不錯，這些打手們毆死過人，之前也一度以為自己不怕死，但那不過是由於人多膽壯，沒遇到過狠人而已，這下看到眾兄弟當中最憨傻的一個竟被人砍下了腦袋，一個個都嚇得雙腿顫抖，話也說全半句。

　　楊明哪兒管得了那麽多，趁著這幫人還在發呆，一溜煙衝出了人群，腳步也沒有停，想著乾脆一口氣衝出小巷，然後跑到鄉下找個地方先躲起來，等想到辦法賣了劍，弄點錢再找條船偷渡出國。

　　方童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停住了腳步，目光呆滯得看著正朝自己奔來的楊明，似乎忘了自己已經累的上氣接不了下氣，就這麽癡癡地立在那裡，嘴裡呢喃道:“又殺人了，這次是……砍頭?天呐，我到底在做什麽，我竟然維護這樣一個人，他該不會衝過來， 把我也給砍了吧?”

　　不敢繼續往下想，方童隻覺得全身的寒毛盡都豎了起來，直到這股寒意冷得她打了個顫栗，這才總算回過了神，楊明也恰在這個時候衝到了她的眼前，隻聽楊明匆匆說了一句:“謝謝你，後會有期。”

　　方童心中一動，轉身看著楊明遠去的背影，看著楊明手中的長劍，隱約可見鮮血在月光下滴落。

　　那一瞬間，方童隻感覺前面的那條背影充滿煞氣。

　　“現代社會，和平年代，竟然有人能如魔鬼一樣，散發著這樣的煞氣?這家夥不是瘋子，可他殺起人來卻毫不留手，這樣的人……”

　　方童正恍惚間，忽聽前方警笛聲驟起，驚得她雙眸一聚焦，清醒過來，只見楊明也停了腳步，正一臉淒然地看著自己，仿若有話要說的樣子。

　　月光下，楊明笑容十分坦然，他雙唇張合幾下，卻沒有聲音發出，然而方童竟好像看懂了他在說什麽。

　　“沒事兒，我賺了。”

　　方童猜得沒錯，楊明正是這個意思，但他並不是張口說啞語，而是因為黑鬥篷這個超自然存在忽然擋在面前，阻斷了聲音的傳遞，這在看不到黑鬥篷的方童眼裡，隻能以為楊明是有口難言。

　　楊明的視線也和聲音一樣，全都被黑鬥篷擋住了，隻呆呆地看著黑鬥篷，不知道這個超人此刻又橫來一腳到底什麽意思，不料黑鬥篷卻說道:“你在未知情況下，依然做出了我所需要的選擇。另外殺人是你的天性嗎?我看是的，好吧，你通過選拔了。接下來，是試煉，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