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劉大人是說,你帶著兒子去張府提親時‘恰巧’碰到了皇上身邊的內侍,對方顯然是在驅趕你離開,言談中透露出了陛下可能會納張居正的女兒為妃?”
“大概就是這樣了。”
張四維府邸的密室裡,劉一儒低頭擺弄著桌案上的燈芯,試圖讓它不要再動不動熄滅。
張四維坐在他的對面仔細分析著今天發生的事情,他基本認同劉一儒的判斷:
作為從小對政治耳濡目染、由張居正悉心教導的天子,朱翊鈞不可能意識不到這樣做的後果,他這樣做一定是為了向外界傳遞出一個信號。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了:大的要來了!”
“大的?”
劉一儒本來正低頭擺弄燈芯,張四維如此篤定的語氣讓他嚇了一跳,險些被跳動的燭焰燒到手。
“劉大人還記得不久前那場宴會嗎?”
大約一個月之前,宮裡為了慶祝太后的壽誕在宮中舉行宴會,很多朝廷要員都被邀請出席。
宴會上的氣氛十分和諧融洽,雖然大臣們的關系並不一定真有那麽融洽,但沒人想在皇上和太后面前失了風度,大家都沉浸在了
趁席上眾人宴飲正酣,朱翊鈞借著酒意朝坐在下首的張居正遙遙舉杯。
“不知不覺之間、張先生都已經到‘知天命’的年紀了啊,家中雙親身體都還康健嗎?”
很多本有些目眩神迷的大臣一下就清醒了,他們的大腦瞬間開始瘋狂運算:張居正五十多歲了、皇上問他父母身體還好嗎......
張居正要回去守孝了!!!!!
黨爭、京察、死爹媽堪稱每個大明官員躲不過去的三大劫,
如果你運氣夠好、底子夠乾淨、站隊也沒什麽問題,前兩道劫難說不定還能躲過去,但這最後一劫就是所有大臣揮之不去的夢魘了。
如果你真的穿越到大明、並且有幸科舉得中有了做官的資格,而且官運居然意外地不錯。
那你最好祈禱自己的父母早點去世或者長命百歲,要麽在你官運亨通之前把守孝期給服完,要麽就只能祈禱父母的壽命比你自己都長。
因為如果父母去世,官員就必須放下一切職務回老家守三年的孝,要是你的運氣夠背,三年的守孝期說不定會連著來兩次,那就是要遠離大明的政治中心整整六年。
朝廷不可能把原來的職位空著等你六年吧?等你守完孝回來,官沒了、小弟去依附別的大佬了、上面的大佬已經開始培養另一個年輕人,換成誰誰心態不崩?
看來陛下是覺得自己年輕力壯、羽翼豐滿,準備踢開張居正自己親政啊。
用張居正的父母做由頭.......真是個好主意,他們以前怎麽就沒想到呢!出席的很多反對派官員悔之莫及地用力猛拍大腿。
你張居正再權勢滔天、太后再支持你,爹媽死了你總得回去守孝吧?皇上這招高明啊!
面對這個給自己留足了尊重和顏面的試探,張居正的反應也很識時務。
“臣替父母謝過陛下掛懷,二老身體都還康健、只是年紀有些大了,確實需要子女在床前服侍。
目前朝中還有些事情沒有了解,不出意外的話,一年之內就能找到足以替代臣的賢才。”
朱翊鈞滿意地點點頭、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在場所有人的腦袋“嗡嗡”響了起來,
如果張居正此言不虛,那啟元朝六年以來的后宮——內閣——司禮監政治體系將被徹底打破,一個嶄新的時代馬上就要到了。
但坐在朱翊鈞身旁的太后顯然有不同的看法,太后不滿地用手中杯盞輕叩桌案。
“皇上今年才十六歲,在治國這方面還有很多要向張先生學習的呢,現在朝裡大大小小哪件事離得開張先生?依哀家看,張先生起碼得輔佐皇上到三十歲。”
太后此言一出,底下所有大臣和內侍瞬間就炸開了鍋,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電影,原本喧鬧歡慶的宴會一下就冷清了下來。
內侍和宮女們短暫的錯愕後、又低下頭在宴會中來回穿梭,裝作自己是什麽都沒聽到的聾啞人。
誰都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當出頭鳥,大臣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瘋狂使眼色和打手勢相互交流,
三十歲......皇上今年可才十六歲啊,太后這是要讓皇上垂拱而治二十年,當整整二十年的乖兒子和傀儡皇帝!
朱翊鈞的臉色當時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但凡參與宴會的大臣雙眼還能視物,他就肯定能看到朱翊鈞身上幾乎逸散而出的怨恨和不滿。
張居正如坐針氈、欲言又止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敢當眾駁太后的面子,隻不痛不癢地說了幾句場面話試圖敷衍過去。
見張居正都沒有反駁,朱翊鈞整個人的精氣神瞬間就垮了下來、幾乎把自己縮進椅子裡。
接下來的宴會裡無論誰向他敬酒示意,朱翊鈞都隻淡淡地應一聲、然後繼續低頭喝悶酒,
宴會很快就不歡而散,大臣們對“天子不滿張居正”的傳聞更加深信不疑,反對張居正的暗流逐漸在台面下湧動。
“讓張家小姐入宮為妃,這既是對張居正的安撫、也是動手的一個信號。
皇上和太后喚他先生,他的女兒入宮為妃、第二個兒子被皇上欽點為狀元,皇室對張居正可謂是恩寵有加,他作為人臣的榮寵已經達到了極限。”
如果張居正在坦然接受了這種恩寵的情況下,仍舊在皇上試圖剝奪他權柄時劇烈反抗,那天下人都會把他視作忘恩負義、利欲熏心的小人。
後半段話張四維沒有直接說出來,但劉一儒仍舊聽出了這其中的弦外之音,他捏燈芯的手不禁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這就是大明最高層之間的爭鬥嗎?明明不見絲毫紛爭和鮮血,刀子卻已經悄然伸到了對方脖子上,只等合適的時機便一擊斃命!
“你我的名望和資歷都不足以服眾,申時行又是個出了名的中立派、從不參與黨派鬥爭,想把對現狀不滿的大臣串聯起來,恐怕就只能把那位請出來了。”
“那位......那樣的話,太后那邊可就很難過關了。”
“與外臣和內侍勾結把持朝政,視天子和法度為無物,太后也別想全身而退!”
張四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張居正要滾,馮保和太后也不能放過!
剝奪張居正的權力、把他打成令人唾棄的小人發配邊疆;馮保那個狗奴才直接打死;太后必須收回自己在朝中所有勢力,回到后宮安心吃齋念佛,如此他們才算大獲全勝。
劉一儒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哆哆嗦嗦地去捏蠟燭的燈芯,急促的呼吸吹得燭焰左搖右擺,在牆上映出張四維冷笑著的猙獰側臉。
張居正啊張居正,枉你聰明一世,位極人臣之後居然犯了改革強國的糊塗。
沒人可以改變這昏暗的世道,就算是你張居正也不行!
在朱翊鈞看不到的地方,以一個太監一時的口嗨作為導火線,啟元朝第一次大規模黨爭在暗地裡悄然拉開了帷幕。
大明天子的造反日常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