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的腦子裡仍是一片混沌的狀態,有一個隱形的金箍套在他頭頂端的四周,感覺有觸之無,他的身體想徹底躺下,進入虛無,但頭腦裡的風暴根本停不下來。昨晚發生的一切,對他太奇妙了,那是他從來沒有過的神奇體驗,如果一定要找與這種體驗類似的話,那全麻手術後被人喚醒的那一刻,勉強可以與之相提並論,那個時候,是一種極度舒適的身體感受,而昨天晚上,他則是被人灌了頂一般,開了天眼。
陳西不只開始懷疑陳東,對自己也產生了懷疑,他認為那只是陳東虛構出來的理想主義,但如果是現今的虛構,那陳東寫的“我在未來”又說明什麽,陳東那麽一個用詞嚴謹生活誠實的人,與他陳西沒有利益關連,不可能睜眼說瞎話,對他這個弟弟有任何欺詐的行為,但如果是真的未來,很多內容卻又不合常理。陳西如果不懷疑陳東,那麽他只能懷疑自己了,自己將夢境當成了現實。
讓陳西不相信未來是如昨晚他所見的“優尼特”所描述的原因是,發展的路徑最大的不確定性是人性,人性是這個世界上最複雜的東西,科技的進步,邏輯思維的發展,在人性面前,都不值一提。接受高中教育的時候,陳西曾經讀到過一首詩,詩中有一句是:將軍,你的士兵是最好的,但是他有一個毛病,他有思想。陳西當年讀到這句的時候,大受震憾,這首用類比排比句寫的小詩,他至今唯一仍記得的,只有這最後的一句。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是雙刃劍,思想也不例外,不同的是,其它都可控,而思想是自由的,誰也控制不了。
陳西能夠理解“分類科學是優尼特的基石”這句話,現在很多的爭端,都來自於科學分類的不能統一,所以往往是雞同鴨講,大家不在一個頻道上,橫看成嶺,側看卻是峰,幾個瞎子摸了象,一個說象蛇,一個是象如牆壁,一個說似蒲扇,他們摸到的對應的分別是大象尾巴,象身,象耳,誰都沒有說錯,但誰又都想說服對方,甚至譏笑對方的愚蠢。在一些工程項目中,容易出問題出現爭執的,也是在交叉作業,理不清該去由哪個部門去完成的地方,所以,分類科學完全可以成立一個單獨的科學分支,去完善分類並製訂統一的標準。分類清楚了,人們就會發現無論儒,釋還是道,只是看問題的角度不同,側重點不同,能夠傳承至今,是有它存在的理由,值得人去學習的,每個人都能夠在對一件事物的看法上自由切換,不致與人抬杠。
未來電影行業的發展,這個路徑倒是很清晰,在陳西的意料之中,三維軟件應用科學的發展,人體與物的形態完全可以做到以假亂真,3D製作可以纖毫畢現,形體動作也應有盡有,包羅萬象,大容量存儲,運算速度,5G技術的發展,可以保證信息存儲與傳輸,使成品即時顯示,真假莫辨,而且,對觀者這一個個體來說,眼前是自己心的投影,誰又能說自己眼見的,觸摸到的又是真的呢?陳西就曾在科技館觸碰到一個科技展示的長滿荊棘的鐵絲,摸上去卻是異常的光滑柔軟,所見亦非所得,可見人眼也並非完全可靠。所以“小小廚”說的“都是夢境”及《金剛經》裡所述“如夢幻泡影,如霧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應該是有道理的。最重要的是,這不違反人性,這樣電影公司就不用擔心哪個影星因負面新聞而導致電影不能上映,投資人的錢財打水漂了。
陳西逐一嘗試去理解“優尼特”,每個個體都是一個其小無內,
其大無外的無限的存在,只有想通這一點,就不會有對抗,事有不得,反求諸己,丙丁童子去求火,就是想不到自己即是佛,一切都可以內觀求己。在想不通的時候,他就去網上找類似的描述,他有一段時間裡,他喜歡看的是評論,特別是恰到好處的一句話點評,簡潔,明了,直入人心。在那裡,每個人都在自己坐的位置上,決定腦袋裡想的東西,然後在評論裡發泄出來,除了一些個例外,基本上都是他們真實內心的強烈應激反應,因為沒有利益,所以才更客觀。 陳西翻看自己之前發的評論,有時自己都覺得好笑,笑自己當初為什麽有這麽幼稚的想法,在自己重塑世界觀的時候,可以修正的內容太多了,他也隨了他位置改變,經濟條件改變,交的朋友改變等而有了不同的立場,可見無論多久的時間都足可以改變一個人,以人為錨是靠不住的。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了,這些都不是永恆不變可以作為參照物的常在。
同樣,以陳東為例,陳西堅信他們家庭中的幾人以及其它認識陳東的人,他們眼中的陳東也是不一樣的,陳西曾經思考過自己在別人的眼中可能得到的評價,從他個人來說,他希望自己是對上不匯報,對下不負責的無為散漫人,但在父親眼裡,父親就曾擔心他也如陳東一樣走火入魔,當初父親是歎著氣對自己說的,但同時父親卻又希望下輩子投胎跟陳西過,說陳西好吃,大食量,跟了陳西起碼飯有得吃,默默出生的時候,陳妕說那天正好是父親的生日, 陳西這才想到,覺得冥冥中有一些天數,特別後來默默的一些行為舉動,陳西也會有意識的去對號入座,恍惚中她就是父親再世;陳西在妻子眼中,應該也算不上一個好丈夫,夫妻關系就是這樣,一不小心,過著過著就成了親人,再也難以割舍;在默默的眼中,他又算不上一個好父親,他狠起來連女兒都打,他動手打過默默一次,那是在默默叛逆期,突然說讀書無用的時候,他說服不了她,只有打到她服,但結果未能如他意,默默倔得很,口不服,心也不服,後來默默的改變,完全是她老婆的功勞;他同時不是好兄弟,他沒能很好地盡到敬愛兄長,做到“悌”;在朋友面前,他不敢挺身而出,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盡是讀書人,他這個讀書人,沒有足夠的擔當,有一次,一個女人問他,選男朋友如何看人的能力,他回答說,能力不重要,擔當才重要。在朋友面前,他欠缺的是擔當,所以他缺什麽,他就會表達什麽……
陳西這樣想著,發現自己一無是處,越想越發現自己臭毛病實在太多,在然然的眼中,陳東的大男子主義是顯而易見的,碰到他倆解決不了的問題,夫妻內部的矛盾,他都習慣於用手去表達自己的觀點,這一點與文明社會格格不入,以致於後院起火,將自己也燒了。
陳西記得那個木箱子裡還裝了其它人給陳東的信以及陳東給他們的回信,陳西想再翻出來看看,從不同的側面來了解陳東,這麽多年來,他敬愛兄長隻停留在口頭上,從來沒有真正地用心去關注他們,重視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