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父母的墓就在離嶽父家只有4公裡遠的一座小山的半山腰。
陳西與老婆準備出門的時候,嶽父交待說,現在山上禁止放鞭炮了,家裡有現成的香,就不用再買香,只要再買一對燭就可以。
老婆邊走出門,邊說:“反正要買其它東西的,我們在那山腳下一起再買吧。”嶽母還在廚房裡面收拾他們吃過了早餐後的碗筷,嶽父想返身去拿香,發現陳西他倆已經走遠了,就再次折返回來,望了他們遠去。
他倆沒有坐車,也沒有聽從嶽父的,要他們騎他曾經出去釣魚用的摩托,嶽母說那摩托棄置已經很久了,不知還能不能用,她說過很多次要處理掉,放在那裡佔地方,但嶽父不同意,他每次見到那輛摩托有一種親切感,那是他的念想。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他們選擇走路上山。他倆在這裡已經沒有多少夥伴,能想到的同學朋友以及親戚,與他們同齡的基本出去了,在外面打工,就算有個別的人仍留守在這裡,陳西也不想去打擾他們的生活,世易時移,彼此之間,已經沒有太多的共同語言。不知從何時起,他們甚至是春節也不習慣出外拜年了,一個個的小團夥聚在一起打牌賺錢。
他倆在山下的那個小賣部買齊了香、燭、神紙、供果、酒等,最後還不忘買個打火機,老婆還想買一串紙錢,陳西說,現在不是清明,不需要一串串的紙錢,只有清明才有“不望節,不望年,隻望清明一吊錢”的說法,老婆說,多多益善,從來送禮不嫌禮多,陳西沒有反對,又加了幾吊紙錢。
老婆又問有沒有鞭炮買,賣貨的人說,本來是禁止放鞭炮的,但現時季節不是秋天,不會天干物燥,他們可以買一掛短一點的鞭炮放放,只是要特別注意,一定要見到火全部滅了才下山。老婆說,鞭炮還是必須的,不放炮,怎麽能把他們喚醒,不被喚醒,他們怎麽知道外面有錢收?
當初父、母安葬的時候,隻簡單立了一個墓碑,前些年,老家突然興起了修族譜,陳西他們手頭上也比較寬裕,就一起商量了將父、母的墳重新修了一遍,按老家的規矩,要動墳的話,家中的老大是一定要到場的,他來動第一鏟土,但因為陳東的特殊情況,他們就簡化了程序,沒有動安葬的底下部分,只是在表面做了一些水泥澆注與立新碑的工作。
他們為了方便祭拜,墓前除立放了可供插香燭的神台外,還在前面放置了幾條石凳,供來祭拜的人休息,默默還給墓碑前放置了一個二維碼,通過掃描“二維碼”可以了解逝者的生平。
他倆放了鞭炮,燒了錢紙,一起拜了拜,不急著下山,坐在可以休息的石凳上,吹著山谷的風,呼吸著清新的空氣,神清氣爽。
陳西用手機掃了掃貼在墓碑前的二維碼,手機上顯示了父母生前的一些照片與生平簡介,簡介上寫的是:
陳萼(一九三六年農歷七月初九—一九九二年農歷七月初九),祖籍湖南長沙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應征入伍
一九五八年娶妻林氏,林氏隨軍
一九六二年,在廣東部隊生子陳東
一九六四年,上士轉業,轉業時部隊為了照顧他,在家庭成員欄寫的是:無家可歸。到地方民政局報到時,問起他的情況,他實話實說,說有一個老父親在“躲日本兵”的時候到了北橋鎮並已安家,民政局人員考慮他實際情況,希望他能照顧父親,就將他分配到了北橋鎮糧食站。
一九六四年,在糧食站工作十個月後,未轉正,調入鎮政府,任秘書工作,工作積極,
一九六五年,橋西橋北合並,上山下鄉,任大盛鄉保管員。陳妕出生。
一九六七年,陳南出生,一九七零年陳西出生,一九七五年陳北出生。
一九八三年,政策落實,全家轉為商品糧,
一九八五年,年年超支的家庭因長期租住人家房屋,於是想到了花費三千四百元購置了他們的第一套房屋。負債二千有余。房屋是鄰村原倉庫,後賣給了當地非金屬廠一職工,村上想回購做米粉廠,職工因擔心村裡拿不出錢,不想將房子返賣給村上,私下悄悄地與陳萼簽了合同,陳萼全家在搬家時受了村上人的阻撓,他們采用在門前挖糞坑的極端方式阻止其入住。
一九八五年至一九九二年,家庭危機爆發,原本賴以生存的“維修,刻章”的小手工業因為搬遷沒了生意,開始借高利貸,利息五分甚至一毛,陳東、陳南相繼參加工作,每年只能幫著還借高利貸的利息。
一九九二年,陳萼因酒精中毒病逝。
當初寫這段簡介的時候, 默默加了一段人物評價,被陳西刪掉了,他覺得用“落拓多感”或“酒精考驗”等詞,都不能客觀地總結父親的一生,另外,任何評價,都不應該由他們一個晚輩去論說,不經他人苦,莫勸人大度,你若經我苦,未必有我善。父親的一些話,如“前頭無人莫做官”,“命中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等等,經常在一些不經意的時候在他的耳邊響起。
如果父親因為做了某些事被人說三道四,有點閑言閑語外,母親的為人處世則是當地人的典范,每有客人進門,她總是先去泡上一杯茶,叫別人坐下來,不管她手頭的有什麽事在忙,倒茶變成了她的日常必不可修的功課,就如陳西現在每次出門總要習慣性的點上三支香一樣。
陳西與老婆坐了一會,已經聞不到鞭炮放過的硝煙味了,錢紙也已經熄滅,化為了灰燼,就對老婆說,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
老婆對了墓碑說:“爸,媽,我們回去了,陳東,陳南,陳西,陳北,陳妕他們都過得很好,你們就不用操心了。你們如果在那邊有什麽困難,記得托夢給我們,讓我們知道。”
陳西見老婆說得像是真的一樣,就笑了,說:“他們在那邊還有什麽缺的,你看我們燒了那麽多的錢給他們了,他們肯定用不完。”
老婆也笑了說:“這可不一定,不知他們那邊有沒有通貨膨脹,下次清明節來,應該再燒些房子給他,你看現在的壽衣店,也開始與時俱進了,扎的紙屋漂亮的很,很大的一棟別墅,裡面應有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