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什邡的街上,賣花的老奶奶雖然並不富裕,但沒有任何人看低她,她自己也不會看低自己。
而買花的人,也只是想為生活增添一點小溫馨而已,畢竟那只是普通的黃葛蘭,不是紅玫瑰。
三輪車夫把花別在車把上,年輕的男孩子把花插在胸前的口袋裡,沒有口袋的乾脆就拿在手裡,女孩子通常把花夾在耳朵上,就像工地上的老木工把鉛筆或香煙夾在耳朵上。
看著街上這和諧的場景,張隱鶴腦海中響起了那首What a wonderful world,滄桑溫柔的低沉男聲吟唱著慈悲的美好。
但是,片刻的美好代表不了全部生活,作為工地狗,還是要面對很多雞毛蒜皮的煩人事。
最忙的要數醫院項目的項目經理,各種問題都需要他解決,經常上火導致嘴上長泡。29歲的小夥子,當上項目經理時神采奕奕,過了一段時間就累胖了,浮腫的那種胖。即便再老成,畢竟年紀不大,有很多事還是需要硬著頭皮推進。剛開工時,當地的神秘硬勢力就來到了工地門口,要求承包工程的砂石料供應。光是解決這個問題,就夠誰喝一壺的。
折磨人的,還有當地濕潤的氣候。
夏天,從腰往下一直到腳,會長很多濕疹,奇癢無比。夜裡睡覺的時候,兩隻腳會不停地互相蹭,根本忍不住,直到蹭破了皮膚。
因為氣候潮濕,大家都變得嗜辣。工地食堂的兩個廚子都是當地人,張隱鶴在食堂裡第一次吃到茭白這種東西,本來沒什麽風味可言的食材被她們做得鮮美無比;最誘人的是回鍋肉,浸在紅油裡的肉片肥而不膩,香辣美味,特別下飯。
醫院和小學兩個項目中間的位置新開了一家米粉店,就在路邊,那也是張隱鶴經常光顧的地方。勻稱細密的米粉、勁道的筍乾、秘製的牛肉、薄薄的海帶,上面撒一層香蔥和芝麻,再放些麻椒,想起來就垂涎欲滴。
一年到頭,晴天的日子屈指可數,陽光變成了陌生的奢侈品,成語“蜀犬吠日”因此而來。多年以後,當張隱鶴與師姐在廚房裡用帶動物的成語開起玩笑,總能想起在四川工作的日子。
冬天很陰冷。何書記經常開車去城裡采購,張隱鶴的腳涼得實在受不了,終於有一天跟他進了城,來到他經常光顧的集貿市場,買了一雙棉靴。
一周七天、一天24小時扎在工地上,大家都找了一些調節放松的方法。老工長們會在晚飯後去城裡遛彎兒,順便買些東西。年輕人經常一起去吃火鍋。當地的火鍋用料很是生猛,看著鍋裡大串大串的青花椒,張隱鶴甚至感覺花椒樹受到了虐待。
吃火鍋的時候,男孩子們不僅喝啤酒,還跟張隱鶴一起喝紫瓶的唯怡。這是當地的著名飲料品牌,據說在成都的火鍋店也很風靡,紫色包裝的配料包括花生、核桃、大豆,比綠色包裝的純花生露受歡迎。後來,回到BJ的張隱鶴經常網購這個飲料,那時電商行業已經高度發達,在快遞的幫助下,張隱鶴試圖留住這記憶中的味道。
工地上有台乒乓球桌,幾個老師傅在晚飯後總要打一會兒球。張隱鶴也跟他們打,但鬱悶的是,從來打不過他們。她還用張隱峰的亞馬遜帳號買了全套的《藏地密碼》來看,就坐在王工自製的小木板凳上,完全沉浸在奇幻的歷險故事中。
工地上的時間漫長又短暫,一轉眼BJ小學就竣工了。
BJ小學體量不大,
整個項目一共只有七個管理人員,那是七位不苟言笑的大叔。張隱鶴去“串門”的時候,經常想挖掘點輕松的故事,但是每每面對他們,心中的美好設想都泡了湯,因為氣氛太凝重了——她就是假裝成可愛的白雪公主,無奈他們也不是小矮人! 工程剛剛竣工時,學校方面接手進駐,項目留人做一些零零散散的修修補補。那段時間校園裡甚是熱鬧。
有一次,BJ方面請了兩個奧運冠軍來學校裡舉辦活動,與小朋友們做遊戲。見到名人的張隱鶴很是興奮,還蹭上去跟他們合影。
2009年5月的時候,當地為羅漢娃舉辦了隆重的抓周大會,活動的舉辦地就是BJ小學的操場。“5·12”地震後,這些娃娃的母親們到什邡羅漢寺裡避難,他們就出生在寺裡,因此得名“羅漢娃”。
9月1日,學校正式迎來第一批學生。開學典禮很隆重,小朋友們在嶄新的操場上整齊列隊,校門口處,還有一些小朋友圍著旗杆站成心形拍照。
看著這熱鬧的場景,張隱鶴琢磨怎麽全面地記錄下來。於是,她第二次偷溜進了隔壁的工地。
那是個正在建的住宅工程,就在學校大門正對面,中間隔著一條馬路。以前張隱鶴想拍BJ小學的全景,無奈周邊沒有高點,只能從這裡打主意。第一次去,她打算找人如實說明情況——因為是從BJ來援建的,被允許進入應該不成問題。這樣打算著,她拎著安全帽、背著相機就去了。
這個工地為了進出方便,圍擋上長期留著一個口。張隱鶴做賊心虛般從這個口進去,發現院裡並沒有人,想來工人都在樓裡乾活。既然沒人——她轉念一想——那就直接進去吧,看到人再說。
要拍俯瞰的大全景,最好爬得高一點。第一次去,她索性爬到了屋面。可第二次去,卻發現去屋面的入口被物料堵得相當嚴實, 無處下腳,無奈只能往下走一層。
大樓還在施工,樓外面立著腳手架、圍著密目網。工地上安全第一,張隱鶴扶著架子管在腳手板上小心翼翼地走著,到了合適的取景位置,才站定了開始調整相機。
她對著BJ小學的校園正拍著照片,這時,聽到頭頂有聲音。抬頭一看,發現有人在樓頂,手裡拿著一個卡片機,同樣在拍學校,只是臉被擋住了。
張隱鶴不理會他,回過頭去繼續“哢哢哢”。過了一會兒,有個人來到了她身邊,打眼一看,又是戚栩。
“剛才你在屋面?”張隱鶴問他。
“是啊!”
“你怎麽上去的?我發現路都被堵住了!”
“對你來說是堵住了,對我來說不是。”戚栩有些得意地笑著。
“上面的視角更好吧?我看看你拍的照片!”
“好個錘子!有幾根架子管正好擋在中間,避都避不開!”
“哈哈,好吧!這是你新買的相機嗎?”張隱鶴盯著他手裡的卡片機問。
“跟同事借的。小學竣工了,我們要撤了,拍點照片留紀念。”
“然後去哪裡啊?”
“不知道啊,聽老板安排。你們還要繼續建醫院哦?四川人民感謝你們!”
“不客氣,大家都是同胞嘛!對了,你是怎麽進來的?”
“這個工地管得不嚴,就這麽大搖大擺進來的啊。”
“大搖大擺……”張隱鶴覺得他膽子有點過於大了。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又拍了些照片,然後就各自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