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昏暗一片,烏雲遮蔽了原本碧藍的天空,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灰色的壓抑。
淡雅幽靜的花室內,繁花似錦,花香濃鬱,淡化了陰天給人帶來的負面情緒。
茉莉不討厭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她覺得這種靜很適合思考,“老天爺”也很“溫柔”,它預示著人們要做好迎接暴風雨的準備,很講“武德”不是嗎?
生活中的很多意外都“不講武德”,說來就來,不給人做任何心理準備的時間。
從這點來看,“老天爺”還是很心疼萬物的,它在帶來災難之前,往往會通過種種跡象告訴大家,“我要迫害你們了啊!都注意著點。”
至於生物們能不能發現與抵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溫室裡總受主人精心照料的花朵,很難經受住風吹雨打,這滿屋鮮花,若是處在暴風雨之下,不知要凋零多少。”茉莉隨口感慨了一句,取過一把剪刀,修剪起了枝條。
不出她的所料,蛇桂草的種子已經有破土而出的了,雖然僅有一株。這株蛇桂草的種子種在了距離世界樹七百米整的土壤裡,不遠不近。
茉莉估計,等到了今天中午或晚上,還會有幾株萌芽出土的蛇桂草。
“你似乎很喜歡感慨。”天秤看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睡衣。
“倒不是很喜歡……很多生物的本性都是多愁善感的,我也不可避免,所以偶爾會感慨一句。”茉莉看了天秤一眼,問道,“你難道沒有觸景生情的時候嗎?”
天秤回憶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幾乎沒有過,反正我記不清自己上一次情不自禁的發出感慨,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樂觀豁達,不拘小節也不錯。”
“樂觀豁達麽……你還挺會說話,比我強。現在很多人說我這種性格是……情商低,是不解風情,是沒有眼力見兒的單細胞生物。”天秤很有自知之明。
“不必在意,一般說別人情商低的人,不僅沒有情商,還沒有智商,跟‘傻子’計較什麽?”茉莉想了想,笑道,“‘傻子’還會說心思細膩、多愁善感的人,是矯揉造作。其實我覺得,有肆意評價他人的時間,不如多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看看自己什麽樣兒,我就很喜歡照鏡子,因為我的長相很完美。”
“我倒是沒有在意……”天秤頓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傻子’不僅醜,還……”
“我可沒這麽說,你別瞎聯想。”茉莉打斷道。
她發現天秤好像很喜歡曲解自己所說的話的意思,她所表達的很多東西其實都很淺顯、很直白,沒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深意。
但是天秤似乎以為她很喜歡拐彎抹角。
為什麽會這樣呢?
“哦……”天秤沉吟道,“我覺得,有的時候……你很像是一位詩人。”
“?”
茉莉修剪花枝的動作一頓,有點不明就裡。
她不知道天秤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想法,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像是一名詩人,因為……詩人總得會寫詩吧?!她可沒有靜下心學習、研究與寫詩詞的心思和時間。
天秤是不是對詩人有什麽誤解?
茉莉認為,如果自己是一名詩人,那麽此刻,她應該會反覆斟酌後,寫下類似於“山雨欲來風滿樓”之類的詩句,而不是隨口叭叭什麽“溫室裡的花朵”怎麽怎麽樣。
想到這裡,回過神來的茉莉終於提起了正經事:“對了,
你剛才說,有事想要與我談談,是什麽事情?” 天秤一愣,隨即反應了過來,是啊,自己還有正事要與茉莉談呢!
奇怪,怎麽聊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自己什麽時候這麽善於言辭了?
嗯……一定是由於好友的原因,茉莉最喜歡拐彎抹角的了!是她把話題帶偏了。
天秤默默從睡衣的上衣口袋中,取出了一張紙,打開後,向茉莉遞了過去。
茉莉放下了手中的剪刀,接了過來。
“這是……?”
“你家和烈焰家。”天秤回答道。
“哦……是麽……”茉莉琢磨了幾秒,嘗試著開了一個小玩笑,“你要不解釋,我還真看不出來……您這平面圖畫得真抽象,要不要考慮當一位抽象派的畫家?”
“別貧嘴。我準備把自己的房子賣了,把烈焰的家買下來。”天秤的神色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
“為什麽要這麽做?”茉莉對此不太明白,天秤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想法?難道是在一本正經的開玩笑?
“因為我要保護你,但我又不能總住在你家裡白吃白喝,那樣不好,所以我要和你做鄰居,發生了什麽事,我能第一時間知道,可以‘支援’你。”
“哪裡白吃白喝了?你知道請一位女仆每天做飯、打掃衛生需要花多少錢嗎?再說,我不用被保護了,九長老的工作都完成了。”茉莉摘下了戴在脖子上的護身符,遞了過去。
可是天秤又推了回來。
“你以為她的工作完成了,就不會對你動手了嗎?錯!我認為,最近這段時間,就是她動手的最佳時機,因為連你都放松了警惕。”
天秤用肯定的語氣說道:“她現在一定在暗中偷偷窺視著、等待著,等待著你把‘無敵’還給我,等待著我離開你的家。我們絕不能讓她的陰謀得逞。
“其實我有點後悔了,我之前衝動了,不應該現身警告你的,我應該在暗中保護著你,這樣的話,九長老說不定早就露出破綻了。”
“……”
茉莉一時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她覺得,可能無論自己說什麽,都改變不了天秤對水晶蘭的看法,她之前又不是沒有試圖說服過對方。
而且,天秤有一句話說得還是挺有道理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水晶蘭長老真的對她不懷好意呢?!這誰說得準?
見茉莉這次沒有反駁自己,天秤很滿意,她指著自己畫的“圖紙”,說出了她連夜想出的計劃:
“我打算把烈焰的房子買下來後,與你家‘合並’在一起,把你家西房的魔法實驗室和烈焰家的東房都拆了,讓前院空出更多的地方。
“我會在前院刻畫一個防禦性的大魔法陣,‘黑夜守衛者’,這樣的話,我們的安全都能得到更好的保障了。
“院子大了,還能擺放更多的露天訓練健身器材,我們甚至都能在院中搭建一座涼亭。”
“……”
大魔法陣與魔法陣不同,一般而言,只有大魔法師才有能力“刻畫”大魔法陣。
“黑夜守衛者”這個名字相當通俗易懂,當“啟動”該大魔法陣時,大魔法陣能夠形成一位類人型的“守衛者”,是“形成”,而不是“召喚”。
該守衛者的進攻能力一般,但是防禦、守護等能力極強,精通很多防禦性的魔法,不僅能夠輔助魔法師對敵,還不怕死,因為它是由魔力形成的。
缺點不是沒有,黑夜守衛者沒有智商,只能聽懂一些魔法師提前設置好的“指令”。
哪怕魔法師跑了,憑借著大魔法陣本身所“儲備”的魔力,黑夜守衛者都能抵擋一會兒大魔法師級別的強者。
當然,前提是敵對的大魔法師不使用超階魔法、超凡魔法或禁術,並且,即便如此,守衛者也抵擋不了多久,但能抵擋就已經非常不錯了。
超凡魔法的使用難度與威力,普遍要比超階魔法大。
而禁術卻不是如此,禁術沒有等級,使用難度與威力也未必有超凡魔法高。
禁術指的是會對使用者本身造成極大傷害,甚至是死亡的魔法。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一名大魔法師不會選擇使用禁術。
在永恆之地是禁止使用上述三種魔法的,如果某位大魔法師想要試試自己使用這些魔法後,將會面臨什麽樣的下場,那麽也可以試試。
不會有人阻攔作死的。
實際上,在有“黑夜守衛者”的情況下,魔法師一般不會選擇逃跑,畢竟佔了“地形優勢”,優勢的情況下都打不過對方,跑也未必跑得了。
天秤繼續展望著未來:“然後把烈焰家的西房也拆了,主樓拆一半,在那裡蓋一座三層的魔法實驗樓,這樣的話,我們就擁有更專業的魔法實驗室了。
“至於烈焰家主樓的另一半……也拆了,空出的位置,可以用於‘擴建’你家的主樓。
“等主樓大了,就會多出很多的空房間,我們可以擁有自己專業的健身房,我家有很多專業的健身器材,那些都不用買。
“不僅如此,我們還能擁有一間書房、一間音樂室、一間畫室、一間舞蹈室、一間活動室等等,可以在活動室內擺放一些台球桌之類的東西,我們沒事的話,還可以去打打台球,培養一下業余愛好。
“當然,我家沒有鋼琴、畫板、台球之類的東西,這些東西需要買……”
“等一下、等一下。”聽到要買東西,茉莉回過了神,緊忙打斷道,“你會音樂、繪畫、跳舞或打台球嗎?”
這個世界上是有鋼琴、小提琴、羽毛球和台球之類的東西的,甚至都有相關的比賽。茉莉認為,這類東西可能是由二長老弄出來的,因為它們只在永恆之地盛行。
二長老對這個世界的影響真的非常大,讓茉莉第一次有這種感覺的是,她小的時候在一家餐館吃過鍋包肉,味道還挺像那麽回事。
茉莉隱約所知,這個世界的台球好像也被譽為……“紳士與淑女的運動”,不僅如此,連規則都和前世的斯諾克很像,但是和斯諾克也有很大的區別。
這個世界的台球桌上設置了非常多的障礙,想打進球、控制球的“走位”特別難,需要具備極高的運算能力和物理學科素養。
茉莉之所以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她聽烈焰前輩提起過不止一次,烈焰就格外喜歡打台球,喜歡研究、玩這類的東西,她總吹噓自己的台球打得特別好,打進過什麽什麽比賽的“64強”、“128強”之類的。
“都不會。”天秤搖了搖頭。
“那你打算弄這麽多東西……是不是有點多余?”
天秤猶豫了片刻,道:“書上說,生活不僅要有努力,還要有興趣與愛好,它們能讓生活更加美好。”
“……”
事實上,這只是天秤的一個借口,與茉莉相識了這麽久,她頭一次說了一個謊。
她想通過音樂舞蹈等藝術、愛好,把茉莉培養得更完美,讓茉莉的氣質更淑女、更浪漫、更富有詩意……
不喜歡音樂舞蹈沒關系,可以愛上繪畫,不喜歡繪畫也沒關系,可以愛上打台球,不喜歡台球還沒有關系,反正天秤認為總能讓茉莉找到“淑女的愛好”。
天秤渴望看到更好的茉莉,渴望看到每天生活得更開心的茉莉。
她總感覺現在的茉莉活得很累。
當然,有一點她可能沒考慮到,那就是一名淑女的喜好,可能和這些愛好沒有必然的聯系,比如說,台球。
台球雖然被譽為“紳士淑女的運動”,但是淑女不一定喜歡打台球,喜歡打台球的可能是烈焰。
雖然看出了天秤的謊言,但是茉莉沒有揭穿,她思索了片刻,又提出了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好吧,那我們先拋開鋼琴、畫室什麽的不談。你有沒有想過,這麽改,這麽建造,需要花多少錢?又是布置大魔法陣,又是蓋實驗樓,又是擴建主樓的……我們沒有那麽多錢。”
“錢不是問題,這些問題我都考慮到了。”天秤道,“我雖然沒有多少存款,但是我很富有,隨便賣一種魔法材料,就夠了。而且,可能也花不了多少錢,拆房子的材料還能重複利用,都是好的。”
“賣一種魔法材料?”茉莉馬上就明白天秤指的是什麽了,“你打算賣……為建造法師塔所準備的材料?”
“嗯。”天秤點了點頭。
“那可不行!”茉莉道,“我不可能讓你為我這麽付出,更不可能心安理得的接受這一切,否則我晚上都睡不著覺。”
其實天秤所說的計劃與生活方式、所展望的美好未來,茉莉覺得挺不錯的,哪怕聽上去麻煩了一點。
但是,正如她所說的一樣,她不可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別人為她的付出,天秤已經付出的夠多了。
“茉莉,你先聽我說,我之所以會選擇這麽做,也不全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真的。
“小的時候,我有一個夢想,那就是擁有一個好朋友,然後和好朋友做鄰居,每天在一起開開心心的生活,一起上下班,一起做飯打掃房間,一起玩兒……最好還能志趣相投。對於我而言,法師塔遠遠沒有這個夢想重要。你能理解嗎?”
茉莉能夠理解,因為她小的時候也有過類似的夢想,長大後,她才知道這個簡單的夢想有多麽難實現。
“……”沉默了片刻,茉莉又提出了一個問題,“那你有沒有想過,烈焰前輩願不願意賣房?”
“嗯……”天秤沉吟道,“吃完早餐,我去和她聊聊,如果她不同意的話,那麽我再想想其他的辦法。烈焰前輩其實很善解人意,她應該會同意的,我也不會讓她吃虧,她的要求我會想辦法滿足。”
“……”
花室內的氣氛陷入了沉默, 茉莉看著窗外不說話,天秤也不知道好友在想些什麽,會不會同意。
兩分鍾後,
茉莉回過了神,開口問道:“天秤,你老實說,你總說水晶蘭長老危險,是不是你的一個借口,一個想要實現你夢想的借口。當然,我相信,最初的你,目的是為了保護我。”
她心裡明白這種話可能很傷感情,但是她要問問。
“不是。”天秤神色認真道,“你不能因為我有那樣的夢想,就把我想象成那種人,你更不能對水晶蘭長老掉以輕心。”
“抱歉,是我的思想肮髒了,是我對你不信任了。”茉莉誠懇的道了一個歉,她相信對方的話是真的,因為天秤是真的不會說謊。
“沒關系的。”天秤輕聲說道。
她對此不是很介意,天秤知道茉莉會產生這種想法很正常,她有時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拿“水晶蘭長老的危險”當借口了。
茉莉能坦坦蕩蕩的問出口,沒有憋在心裡,她反而還有一點高興,這說明好友不“虛偽”。
如翡翠般清澈的眼眸眺望著陰雲密布的天空,茉莉罕見的感到了心情壓抑。
天秤對她這麽好,那麽,自己又能為天秤做些什麽呢?
茉莉懂得投桃報李,別人對她好,她就想以更好的態度對待對方。可是……她現在不知道怎麽對天秤好,也不知道天秤想要得到什麽、喜歡什麽,這就很難受了。
驀然之間,茉莉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句她“曾經”看到過的詞:城上樓高重倚望,願身能似月亭亭,千裡伴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