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深一腳淺一腳踩在半融化的雪地上，為了配合孔璿的腳步，他故意放慢了速度。

　　“那個是新式的步槍嗎?”孔璿的聲音從背後傳了出來。

　　她身上的淤泥已經呈現出風乾的狀態，扣下來能夠做成一個人模。

　　顧明沒有回頭，一邊走著一邊回話:“沒錯，半自動式步槍。”

　　“它好用嗎?”

　　“什麽?”

　　“它怎麽用，跟步槍有什麽區別?”

　　“鬼知道……不上前線之前，這個誰也說不準。”

　　“能給我看看嗎?”

　　孔璿快走兩步跟了上來，伸手討要。

　　顧明瞥了她一眼:“你會使嗎?”

　　“哎呀求你了，你就給我看一眼吧，再不做點什麽我快難受死了。”

　　渾身貼著一層乾泥巴的孔璿，身上再也不見一絲一毫的貴族氣質，就連說話的方式也是透著一股子撒嬌的味道。

　　顧明確認了保險是處於開啟的狀態，將步槍遞給了孔璿。

　　後者雙手抱著新式的半自動步槍，眼中精光連連，在手中反覆把玩著，時而做出瞄準的姿態。

　　“這把槍的狀態看起來不錯，咱們的軍人也能夠用上這樣的步槍了，看樣子抗戰勝利已經指日可待。”

　　顧明笑了笑，一身泥巴的孔璿比起一身學生氣的孔璿讓他感覺親近不少。

　　此時對於這個心驕氣傲的女大學生，顧明已經沒有很反感了，他笑著說道:“離勝利確實不遠……不過咱們最大的對手可不是小鬼子。”

　　“不是小鬼子?”孔璿閉著的一隻眼睛睜開，她放下步槍挎在肩上，奇怪地看著顧明:“小鬼子還不夠大嗎?”

　　“你也說是小鬼子了，怎麽等算是大呢。”顧明拇指和食指筆出一個圓圈:“他們的胃口只有這麽小，欲望卻太大，遲早有一天會把自己撐死的。”

　　“三百多年前，小鬼子曾發動全國之力，想要先吞朝鮮，後侵中原，不也一樣被大炮轟回去了嗎?”

　　“所以咱們最大的對手，不是小鬼子，而是在大洋彼岸。”

　　“大洋彼岸……”孔璿怔怔看向遠方，快走幾步道:“別扯這些沒用的了，我身上的味道快熏死了……嘔”

　　她把手抬到鼻子邊上聞了聞，做出乾嘔狀。

　　“好好，咱們快走吧。”顧明悄悄與孔璿拉遠了一些距離。

　　倆人靠近這座有些破敗的村落，顧明緩緩放慢腳步，他停了下來，對身後的孔璿說道:“跟我保持十米的距離……還有，把槍還給我。”

　　“哦。”新式步槍被遞了過來，連帶著上面的幾個黑手印一起。

　　顧明厭惡地瞥了一眼新槍上的泥巴，用地上的白雪擦拭乾淨後打開保險。

　　“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注意到氣氛變得有些緊張，孔璿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顫抖。

　　“你退後，記得跟我保持距離。”

　　顧明架起步槍，他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變成泥人的大學生。

　　“拿著這個，以防萬一。”

　　武裝帶上的駁殼槍被塞到了孔璿的手上。

　　看著嶄新的駁殼槍被玷汙，顧明強忍住心疼，放慢腳步，盡量讓自己不發出聲音。

　　這個小村子雖然只有幾戶人家，但是卻給顧明一種十分不詳的味道。

　　這裡太安靜了。

　　安靜得連孩子的哭聲都沒有，升起炊煙的那間小房子也沒有飯菜的香味，只有一股焦糊的味道隱隱傳來。

　　耕田裡的老牛在原地打轉，蹄子不安地踩在被凍得堅硬的耕田上，砰砰作響。

　　被套上銅環的牛鼻子，噴出兩道白色的霧氣，犁具歪斜著套在老牛嶙峋如山脈的脊背上，看起來主人的離去似乎十分慌亂。

　　顧明抓住槍杆子的手心被汗水打濕，把手往身上擦了擦，他握緊手中的步槍，一步一步走向那間冒出炊煙的房子。

　　“砰——”

　　左側一間木屋的門突然開了。

　　兩名穿著黃皮的鬼子從裡面嬉笑著走了出來，他們像是剛剛飲用過美酒，吃過一次豐富的午餐，肚皮微微鼓脹，身上的扣子全都解開了，帽子也歪斜著，步槍被他們以一種怪異的姿勢背在背後。

　　此時，顧明在看到兩名敵軍士兵的同時，他們也看到了顧明。

　　雙方眼神交匯的瞬間，空間立刻下降了幾個溫度，雙方的神色頃刻間變得冷酷，不帶任何感情，以最快的動作擺出作戰姿態。

　　相比與急忙架槍的鬼子，早已準備妥當的顧明更加顯得臨危不亂。

　　他好整以暇地將黑黝黝的槍口對準兩名鬼子的頭顱，自信能在他們二人開槍之前，擊殺兩名敵軍。

　　可當顧明的手指扣動扳機的那一刻，他愣了短短一瞬。

　　子彈沒有被擊發，手中的半自動步槍內部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

　　子彈卡殼了！

　　顧明心態都要崩了。

　　不是說這把槍通過了測試麽，怎麽還有卡殼這麽一說。

　　短短的一瞬間，兩名鬼子已經將手中的三八大蓋指向了顧明，立場瞬間發生顛倒。

　　“砰砰！！”

　　兩聲短暫而急促的槍響。

　　顧明甚至沒有來得及感受到疼痛，他仿佛看到了盡頭那邊，死去多年的姥姥正踩在紅色的彼岸，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正在向他招手。

　　“噗通——”一聲。

　　顧明絕望地閉上了雙眼，仰面朝上倒了下去。

　　感覺自己輕飄飄的。

　　很舒服。

　　同時心中悲慘地想到，原來死亡就是這麽一種感覺，感受不到疼痛，時間的流逝仿佛也變慢了。

　　他的腦海中不斷閃過童年時代的片段，第一次生日、駕照考砸、與女友的第一次接吻、還有失戀的撕心裂肺。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手機中女友的頭像不斷閃動，滿屏都是道歉，其中一條訊息特別刺眼:“求你接電話吧，不然他不動了。”

　　顧明睜開眼睛。

　　天空很藍，沒有一點綠色。

　　真好。

　　“喂，你沒事吧。”

　　一張被屎糊過的臉湊了過來，覆蓋住了視線。

　　顧明有些嫌棄地看著這張臉……原來天使都喜歡把屎糊臉上嗎?那老子還不如下地獄去。

　　“你還活著吧，別裝死了好嗎?”那張臉再次開口，她捋其黏糊糊的頭髮掛在耳後。

　　模樣似乎還有點眼熟。

　　顧明感受到對方的呼吸撲打在臉上產生的余溫，感受到對方正在不停晃動自己的肩膀。

　　他支起身子，愣愣地看著孔璿道:“……我還活著?”

　　“當然了，難道我是鬼嗎?”

　　孔璿站起身，顧明看到她手裡拿著駁殼槍，駁殼槍的機頭大開著，緩緩冒出一縷青煙。

　　她身上的泥巴，成了天然的保護色，兩派白皙的牙齒從泥巴縫裡鑽出來，在顧明的眼中閃閃發光。

　　而在她的身後，是兩名腦袋開瓢的鬼子屍體。

　　顧明立刻翻身站起，他仔細地摸了一遍全身，沒有發現任何傷口。

　　“我的槍法還不錯吧。”

　　孔璿輕佻地用食指甩動手中的駁殼槍:“你不要小看我，我參加過學生運動，槍我沒少摸，家裡就有兩把……”

　　“別轉了，小心走火。”如果不是看孔璿一身全都是泥巴，顧明真想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砰！”

　　像是印證顧明所說的話，駁殼槍在轉動的過程中發出一聲槍響。

　　“呀！！！”孔璿被這一聲槍響嚇到尖叫，雙手抱住腦袋，手中的駁殼槍被拋飛到天上。

　　顧明嚇出了一身冷汗，不得不再次檢查一邊自己全身上下，有沒有哪個地方多處了一個洞。

　　“你沒事吧。”顧明問道。

　　“我……好像也沒事。”孔璿緩緩回答道。

　　“下次別再玩槍了。”顧明心有余悸地撿起地上的駁殼槍，插進武裝帶。

　　“顧兄弟，孔姑娘，你們沒事吧！”

　　機械廠的老技工們聽到了槍聲，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他們身上都背著新式的半自動步槍，看到了兩名躺屍的鬼子，都是掩飾不住心中的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