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仲恭求見的時候,完顏宗望和眾人本來就在商議怎麽賞賜諸位將士,他和撻懶做了決定後,便順勢宣布,於三日後的晚上,將在北遼的皇宮之中大宴諸將,金人中謀克和漢軍中都頭以上的諸位將領,都在受邀之列,普通兵卒雖然去不了皇宮,但是晚上也會加餐。
北遼的皇宮兩三年沒有住人,已經有些破舊,經過這幾日的拾掇,好歹能夠住人了。
為了這次宴席,天剛亮,無數金人便去將雞鴨魚瓜果等采買了回來,燕京幾家知名的酒樓的掌杓師傅也都被借到了皇宮之中,連晁清也接到了一個大訂單,送了十幾車的白酒進去。
如今“仙人醉”、“英雄歎”、“好漢愁”三款酒在燕京已經完全鋪開了,而且成為燕京最知名的酒,酒坊的生意好的不得了,尤其是羅勝將常勝軍那二百多人全部帶過來之後,人手一下子充足起來,一些一些老幼被安排到酒坊之中幫忙釀造,一些年輕力壯的人則安排去送貨,一下子就將攤子鋪了開來。
生意雖然越來越好,但是晁清最近的心情卻不怎麽好,無他,乃是因為王厲。
前段時間,天氣終於轉暖,一直呼呼刮的北風停止了,蔡松年等人早就將需要的水手招齊了,就等著天氣變暖。如今看到北風停止,而完顏宗望麾下的金兵即將回歸燕京,據說會屯駐在燕京不走了,他們生怕會有什麽意外,於是決定不等林淵回來了,直接起航,反正林淵走的時候,該交代的都已經交代過了。
他們出發,晁清自然要去軍糧城給他們送行,結果送行完回去的時候,發現王厲失蹤了。
他正要發動人去找的時候,然後焦田才告訴他,王厲是跟船出海去了,而且還不是他一個人,他還偷偷帶上了尚武營的一些人。
王厲說這些船和水手,都是林淵的,還是要有自己人看著才放心,而且說他之前和林淵說過了,讓晁清不用擔心。
但是晁清可以很肯定他是在撒謊,林淵去會寧府之前,還說家裡他年齡最大,交代了讓他看好家裡,看好酒坊,看好家裡的幾個人。如果林淵真的同意他跟船出去,必定會和自己說。
結果林淵才走了兩個月,自己就把王厲給看丟了,等林淵回來,都不知道該如何和他交代。
而且人已經出海去了,也沒有可能把他追回來,所以晁清最近這段時間都在為這個煩心。
不過心情再不好,生意都還是要做的,尤其是這麽大的生意。
下午,他親自駕車,帶著羅勝和一眾人,將完顏宗望要的十幾車白酒送進了遼國皇宮之中。
等將這些白酒卸到一間騰出來的庫房裡面的時候,有個常勝軍的老卒的眼神忽然有點不對,他悄聲對羅勝道:“羅頭,俺感覺有點不對。”
羅勝奇怪道:“怎麽了老五?”
那老卒姓何,叫何五,他眉頭緊皺道:“俺之前是甄五臣將軍的手下,那日節帥誅殺劉舜仁和張令徽那兩個賊子的時候,俺是在場的。這裡給俺的感覺,和那天好像,今天晚上的怕……怕是鴻門會。”
羅勝沒好氣的道:“這叫鴻門宴,不是鴻門會。”他抬起身子,朝周邊打量了一下,之前他沒覺得,但是被何五一提醒之後,還真看出一點端倪來了。
晚宴是設置在萬勝殿中,存放酒水的庫房就是在萬勝殿旁邊的一個偏殿,這是為了方便取用。此時晚宴還沒有開始,還沒有人來,但是這裡周邊巡邏的金兵,也未免太多了一些,
而且一個個全副武裝,仿佛是要上陣廝殺一般。 完顏宗望並未住在皇宮之中,而且應該也沒有那麽快到來。按說皇宮之中哪怕有巡邏的侍衛,也不過就是走走過場,這裡禁衛那麽森嚴是為了保護什麽?怕這些酒水被偷嗎?
確實非常不對勁!
不過羅勝撇了撇嘴,道:“俺們就是來送酒的,送完就走,是不是鴻門宴和俺們有什麽乾系?總不至於是來對付俺們的。”
何五跺了跺腳,道:“羅頭,你好糊塗!金人若是設下鴻門……鴻門宴,這麽大的陣仗是要對付誰?八成是要對常勝軍下手!去年裡,他們在白河吃了那麽大一場虧,之前還要驅使常勝軍的弟兄給他們打仗,所以才忍氣吞聲。現在仗打完了,這是要算舊帳了!俺們現在雖然不在常勝軍了,但是裡面還好多故舊,怎能讓他們來自投羅網?是不是要去通知一聲?”
羅勝目光一凝,心中也盤算了一下,發現還真有可能是要對付常勝軍,他也很快就有了決斷,道:“必然是要去通知的!尚武營也還有不少人還在常勝軍中呢!俺們沒發現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當然得要說一聲,走不走就是他們的事情了。”
兩人也沒敢聲張,卸完酒水後,眾人出去了外面,羅勝低聲和晁清說了一下剛才他們在裡面的判斷,晁清聽完後,嚇的臉色都有點發白,不過最終也沒有阻止他們去和常勝軍報信。
而且他還叮囑羅勝,如果有人想離開尚武營,但是又無路可去的,可以將他們帶到城外的酒坊中先安置下來。這也是林淵讓羅勝帶過來的書信中交代他的話,讓他盡量收攏尚武營中那些信得過的兄弟,畢竟一起同生共死過,現在林淵有了能力,也有這個需求,所以他還是想拉他們一把。
一行人沒有耽擱,迅速回到奉恩坊的院子後,羅勝和何五將馬車卸了下來,騎了兩匹馬,衝到了城北處的軍營。
今天完顏宗望既然通知了大宴諸將士,軍營的門禁,便嚴不到哪裡去,進出的人太多了,兩人很輕易就混進了裡面去。
尚武營之前本來就散了大半,剩下沒走的,多半都是無處可去或者當時負了傷的,這次南下伐宋,郭藥師也沒有帶他們去,羅勝很輕易就找到了他們的營帳。
雖然半年沒見,尚武營中還是有人認出了羅勝來,羅勝生怕金人到時候會查到他身上去,沒有進去營中,只和那個認出他來的人低聲說了他們的猜測,讓他回去和尚武營中的人說,若有人想離開的,他會在軍營外面的那片樹林中等候,之等一個時辰,過時不候,說完後,他就迅速離開了軍營。
另外一邊,何五則直接去找了甄五臣。他原本就是甄五臣的直屬麾下,還多相識的熟人都沒有離開,通過他們想要見甄五臣一面,自然不難。
他見到甄五臣後,甄五臣已經打算出發去赴宴了,聽到何五的猜測後,甄五臣其實不是特別相信,因為他覺得金人應該沒有理由來殺他們,但是這種事情嘛,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問題是,這個宴會,缺一兩個人無所謂,但是如果常勝軍整體全部缺席,必然會引起完顏宗望的疑心,哪怕完顏宗望之前對他們並無歹意,估計也會生出歹意來。
甄五臣沉吟了一會,難以下定決心。偏偏此時郭藥師又不在,下午早早就被完顏宗望召去議事了,多半會跟隨完顏宗望直接去皇宮中赴宴。
他想了想,緊急召見了幾位有資格去赴宴的將領,說自己剛剛上馬的時候,馬不小心驚了,將他摔了下來,把腳給扭傷了,宴席多半去不了了,讓他們去和郭藥師說一聲,順便請郭藥師早點回來,他有要事稟告。
他甚至都不敢給這幾個人任何的暗中提點,一來,他確實不大信完顏宗望會殺他們,因為遼國之前和金兵打過仗的人多了去了,有些也殺了不少金兵,但是沒聽說誰投降了以後被秋後算帳的;二來,如果完顏宗望真要殺他們,哪怕有了準備,他們還是難逃一死。
等這些赴宴的人都走了以後,他悄悄派了幾個親信,讓他們去皇宮外面候著,如果今晚皇宮裡面有什麽異常的動靜,讓他們第一時間趕回來報告。
剩下的這些心腹親信,他也沒有告知何五的猜測,只是讓他們晚上別吃酒,甲胄別離身。
何五歪打正著,他推斷的原因其實是錯誤的,但是他的猜測確實沒有猜錯, 完顏宗望就是打算在宴席上面動手。
晚上的宴席好不熱鬧,大部分一眾將領都毫不知情,自然觥籌交錯,一個個喝的醉醺醺的。
甄五臣只是郭藥師的親衛統領,他來沒來,完顏宗望根本都沒有注意。等眾人酒足飯飽之後,他忽然起身,行到常勝軍的將領那邊,說他們作為先鋒,功高勞苦,要敬他們一杯。
敬完酒後,完顏宗望忽然問眾人:“諸位,俺有些好奇,不知昔日遼皇待你們如何?”
有一說一,遼國早先還是比較富裕的,佔據著北方膏腴之地,而且每年還有大宋送過來的歲幣,天祚帝除了自己的皮室軍和宮分軍待遇要好一點,對麾下其他諸族的將士基本上還是能平等對待,所以怨軍在遼國的待遇,並未太差,這些人自然也不敢撒謊,紛紛道:“遼國對俺們還是挺不錯的。”
完顏宗望若有所思,繼續問道:“那宋皇對你們又如何?”
大宋對他們?當然是要比在遼國還好了。大宋遠比遼國要富庶,對武人雖然多有防范,但是底層士兵至少衣食無憂,糧餉俱全,常勝軍身為邊軍,甲胄武器更是足量供應,從不克扣。
有些人已經意識到有些不對了,但是很多人還是七嘴八舌醉醺醺的回答道:“宋國對俺們,自然也是極好的。”
完顏宗望冷笑著,一字一頓的道:“遼國和宋國對你們那麽好,你們都反了他們,俺如今啥都也沒有給你們,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反俺呢?”
不等這些人如何做答,他揮了揮手,厭惡道:“將這些人全部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