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楊,父親說曲州多松無柳,遂取單字為‘柳’,期我一枝獨秀。
母親說一絲楊柳千絲盼、三分春色二分羞,遂賜字盼休,希望父親在外走鏢時,能夠一路平安!
結果,父親平安的走了鏢,母親不平安的生了我!
對於母親,父親所言甚少,母親的生辰八字、脾氣秉性、日常喜好等等,我統統都不了解。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的生日,即是母親的忌日。
我不清楚那段陳年舊事,也沒有人敢同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更沒有直接去追問父親,畢竟,我理解父親的不易,更理解父親的艱辛!
父親楊奇一生剛直、不擅言談、不喜攀龍附鳳,在華興八縣的鏢行中,只有被壓著打的份兒,肥差、官差、美差經常是被人搶去,父親只能走些油水不多的小鏢,掙些辛苦錢。
當然,小鏢有小鏢的好處,它沒那麽大風險,再加上華興郡治安還算得上佳,所以,父親的刀,大半輩子都沒出過鞘。
就這樣,父親起早貪晚,經營凌源鏢局三十余年,也勉勉強強才有鏢師八十,養活了三百余口人家衣食無憂。
由於長期奔波糊口,父親對武藝疏於鑽研,窮盡一生,也才堪堪入了上巔倒馬境!
在大漢帝國人才輩出的江湖裡,下境武夫遍地都是,除卻軍中,華興郡江湖裡的下境武夫,沒有五千也有三千,堪稱多如牛毛。
父親這個成績,實在算不得出彩,甚至連平庸都算不上。
由此可見,大哥劉德生看重凌源鏢局,並不是因為父親的境界,而是因為他娶了姐姐這個智囊,也因為他需要凌源鏢局在凌源的根基和人望,來幫助他奪得家主之位。
......
百余年前,魏文帝曹丕麾下重臣尚書令陳群對江湖分級時,曾這樣定義倒馬境:以單手之力,阻奔騰之健馬,卸其力而倒推之,是為倒馬。
下巔倒馬境只在武道第四層,屬於武夫中的下等。
不過這下巔倒馬境,可絕不是一股子蠻力那麽簡單。
以智悟道、入境既致物的文人自不必說,武人沒有一點點兒秘籍靈藥或是高人指點,非天資聰慧者不得入此境!
父親未娶妻時便入境,因凡塵俗世,至今仍未突破下境入得中境,跟著父親的老兄弟們每每歡聚飲酒,都會說鏢行耽擱了父親這位練武奇才!
其實我在六年前,也就是在十二歲那年,便已破了撼樹境,將入倒馬境界,父親卻說‘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年少成名終是會滋生惡習’,叫我隱藏境界,低調行事。
我既沒有振興鏢局的志向,也沒有追求武道的雅興。
所以,除了父親,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我當年破境一事。
......
姐姐楊觀年長我三歲,相貌平庸,但英英才氣卻是被凌源城父老所公認。
334年,也就是我入境撼樹的那天,墨家钜子寒李途經凌源,曾風評三人,一人得‘我若不醉,世人安醒,我若醒酒,世人安生’,一人得‘心有七竅,滴水玲瓏’,一人得‘六歲解文,構思無滯,詞情英邁,小得天成,天涯處處皆汝家’。
墨家钜子寒李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江湖天擎,他在評語後唯一落了名的,便是我那得了‘七竅玲瓏’風評的姐姐,楊觀。
前人指路,身在閨中足不出戶的姐姐,從此名滿華興江湖。
我還記得,那年父親趕跑了一波又一波上門求親的鄉紳豪族!那可是他的寶貝疙瘩!誰也動不得,
誰也不準動! 在我看來,姐姐雖不及那蔡文姬六歲辯琴,但每臨大事而有靜氣、歷經艱難而不灰心,比我的能耐大多了。
幾年前,父親嘗試將鏢局內事托付姐姐,經過一番打理,那年春節,竟破天荒為每戶鏢師家中都多發了五十株錢、兩隻肉雞,人人笑的合不攏嘴。
337年夏,我虛歲一十有六,父親叫我領鏢師二十,攜財貨三箱,前往真定縣,為方谷趙家走鏢。
哪知,賊起越貨歹心、禍起兩縣交界、戈起林間狹路、
敵人三倍於我,對我群起而攻之,其中不乏行家裡手。
我所帶的鏢師大多是父親的老夥計,年長氣衰、力有不怠,我自恃境界、左突右擋,仍顯頹敗之勢,盞茶功夫,除我之下,皆死傷殆盡。
賊首期速戰速決,拉漁網、撒蒺藜、射暗箭,我漸漸力有不支,身中三刀後,我覺得本小爺的小命,恐怕是要扔在這了!
屋漏偏逢雨,在我思慮之際,一時大意,又中暗箭,遂昏死過去!
醒來後,我正躺在一野塘邊,一人寬衫草鞋、散發披肩地坐在我的身側,正在悠然發呆。我回過頭去,在他身後,有家仆六七十,僅從氣息上看,其中一個胖家夥與我境界相當,此刻正在一旁呼來喝去,忙著安營扎寨。
我動了動身體,都是些皮外傷,若不是射來的那根暗箭塗了藥,我自覺還能撐個一時三刻。
“第一次殺人,滋味如何?”那人淡淡問道。
“刀進刀出罷了!多謝救命之恩!”我擠出一張笑臉,對方才一戰,仍顯得有些心有余悸。
那人笑道,“我損失了十余名愛仆才救下了你,你這一謝了之,是不是太過輕率了些?”
我看向那人,他正玩味的笑著,話裡雖酸,但話外這不知真假的十余條人命,似乎與他事不關己一般,
討價還價本就是江湖常事,當時的我便盤膝在地,大咧咧道,“你當如何?要錢?我可就只有雇主的三箱財貨,再說,我看你也不像個缺錢之人,不如今日之事,你就當做日行一善,把我放了得啦!”
那人哈哈大笑,撿起一枚石子,向池中砸去,濺起一串水花,隨後,恣意瀟灑地道,“貨歸汝,汝隨我!”
我有些驚恐和驚訝,趕忙從那竹席上坐正,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沒有那斷袖之好,雖然我玉樹臨風瀟灑倜儻!”
“哈哈!哈哈哈!你很對我的胃口呢!”那人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對遠處大喊,“許堅,拿酒來!”
我仍清晰記得,那日池邊懷冰台,遊魚淥水,翔鳥天飛。
我與那人豪飲暢聊,頗有‘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之感,於是,我倆以池水為證,從此結為異性兄弟,我敬稱他德生大哥。
劉德生的德生!
也是在那一年,突然發生了好多事!
那一年,一個名叫劉權生的酒鬼拎著酒葫蘆,趁著月色走進父親書房,沒過幾日,父親一改常態,將姐姐許給了劉家長子續了弦,我的德生大哥成了我的姐夫!
那一年,父親金盆洗手,開始頤養天年,在姐姐的慫恿下,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扛起了鏢局!憑借凌源劉氏的地位和劉家外戚的身份,我凌源鏢局的財源滾滾而來,全年入錢七萬余株!
那一年,鏢局從雜亂的北市搬到了乾淨的南城,德生大哥推薦了五十余位好漢做了鏢師,其中驅鳥境十一人、破風境兩人,其中一人,竟隱有破境撼樹之事。
我在驚喜之余,心中也平添了些莫名的憂慮!
凌源劉家做事的狠辣風格,我是十分清楚的,劉家在華興郡的人品,我也是心知肚明。如今舉家投靠德生大哥,無異於與虎謀皮,雖然現在你儂我儂兩相安好,但將來大哥一旦讓我去做違心之事,我便要陷入兩難了。
那一年,那名喚劉權生的酒鬼在凌源城拜官、領俸、掌銅印, 凌源縣風傳這劉家老三也算有了出息!
我倒覺得,三言兩語便讓一生耿直剛毅的父親改變初衷、痛快嫁女的酒鬼,絕對是喝了摻水的假酒!
小時候曾以為,一人一馬、一劍一酒,便是江湖!
做了總鏢頭才發現,江湖是柴米油鹽,是人情世故!
兩郡交界那場數百人參與的、那場差點要了我小命的廝殺,在劉氏家主劉興的三言兩語和幾箱金銀中,不了了之,大管家劉布順路還帶回了賊首以血而書的引咎辭!
那是我有生第一次感覺到,錢和權的威力!
......
一個月前,凌源西門,大哥恭恭敬敬、我癡癡顛顛,我倆合力演戲,騙了東方春生、耍了劉布,大哥亦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人心。
同時,大哥還不經意間扯下了那枚被劉布從望北樓搶回的睚眥羊脂玉,這枚睚眥羊脂玉是劉瑞生他娘給他求來的靈物,落到了大哥手裡,隻氣得劉二公子火冒三丈。
其實,陪大哥做這種表演,我已經輕車熟路。
但那天,咱也不知道為啥,大哥非要叫我去林子裡拔樹!
開始時,我隻以為大哥或許是想戲耍東方老兒一番!
後來才知道,他原來是想給東方老兒一個下馬威!
約莫一個月前,我受大哥之命保護東方老兒,順路想著抓一些劉二公子的把柄。
一路順風順水,我本以為會無功而返,直到幾日前遇到了那硬茬子!
這是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