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心術深似海,一顰一笑,可斷人生死、興亡天下。
“你看看,你看看!你們這是幹嘛!”劉彥臉上忽然由陰轉晴,做了一個平身的手勢,隨後意味深長地道,“快起快起!你們四個,是將來的國之棟梁,是太子的股肱之臣,更重要的,你們四個都是一身公心,朕把兒子都交給你們了,把帝國未來的氣運都交給你們了,對你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呐?哈哈哈,起起起,今日叫你們來,一不問責、二不問計,咱們君臣敘話,隨便聊聊,無關大雅?”
無關大雅?人家一個胸負宏圖、勵精圖治的帝王,會閑來無事找你們四個官職低微的小年輕拉閑散悶?呵,天真!身在官場,如果連這種搪塞之語都分辨不出,那還是趁早回家耕田種地去吧。
四人戰戰兢兢地回到席間,劉彥又側臥在貂毯上,慵懶說道,“削羽翼、用寒門、收兵甲、平私糧,此為平定世族、保家國安康之長策。知我心思者,吾師呂相也!”
殿中四人齊齊拱手,“呂相匠心明斷,陛下聖心明銳。”
劉彥揉了揉鬢角,複而坐正,抓了兩顆鎮好的沙果,用衣角擦拭果子表皮,歎道,“我這綿裡藏針的呂相啊,知我不願見到兵戈四起天下大潮奔湧,料定我必然選擇下策,於是直接替我這不成器的學生在各州各郡下了一百多手開局。如今六年已過,分布在天南地北的世族們也不是傻子,這局棋下到現在,所有的陰謀早就成了陽謀,士卒們有的樂於養老,有的東躲西藏,有的以退為進,有的抱團取暖,這局看不到結局的棋啊,真有意思呐!”
說這話時,冉閔用微乎其微的動作,悄悄瞄了一眼劉彥,見劉彥面色古波不驚,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不禁對劉彥的雍容不迫和烈烈雄心所折服。
劉彥雙眼瞧著果子,仔仔細細的啃著,聲線飽滿地道,“遠眺帝國前路,有風平浪靜,也有驚濤駭浪;有大江奔流,也有亂雲飛渡。縱觀古今之事,國家往往在兩種時候最為艱難,一是積貧積弱,二是振興發展。如今,帝國內部雖有世族之患,但百業正興、人丁正旺,正是我輩揚帆起航大展宏圖之時,越到這個時候,我們越要有堅如磐石的定力,應對狂風暴雨,穿越驚濤駭浪,去贏得主動,贏得未來。”
劉彥放下果子,豪情萬丈,“朕有這個信心與勇氣,與滿朝文武勠力奮鬥,再創一個大同盛世,有生之年,朕必身穿明光鎧,腰挎吞鴻劍,統帥百萬大軍,與大秦會獵北疆,爭天下第一!”
振奮人心!鼓舞士氣!願景宏大!
劉彥一番震蕩人心的措辭,滿足了座下四人對自身規劃和帝國遠景所有的憧憬向往,他們不約而同起身,異口同聲拜道,“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此時的劉彥,心裡笑開了花,從此,這四個人的心,歸他了!
劉彥對人心的拿捏,不可謂不精準到位啊!
一番君臣大義,劉懿示意四人落座,而後從盤中拾起一枚果子,一邊隨手把玩,一邊說道,“朕著呂相修建虹渠、灃渠一事,諸位有何看法?謝安,這些年你風頭極盛,不僅在市井間與劉權生並稱為‘天下安生’,也是朕最為心儀的太子側師,來來來,你先說說!”
謝安人未離席,低頭拱手,謹慎道,“陛下心思,卑臣不敢揣度,然卑臣以為,江山就是百姓,百姓就是江山,興修大渠乃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事,即便短期內會耗損國力,但也可多多益善,
虹渠北經六郡十九縣,灃渠南通四郡二十八縣,倘若建成,四百萬百姓可從中獲益,其他不算,此為安邦定國之正舉!陛下英明啊。” 謝安用心極正,從不用歪門邪道,從不走捷徑小路,在他眼裡,成就無上大業,必須要像數百年前的舊秦商鞅一般‘極心無二慮,盡公不顧私’,這樣,得名才正,亦心安理得。
所以,他對一些朝政事務中隱晦的東西,雖然看的透徹,但從不開口提及,只要這些東西不傷及國本,他向來都是敬而遠之。
劉彥早聽說謝安性格剛直,對這個答案自然不太滿意,他慫了慫鼻子,轉而看向桓溫,“若算其他,又當如何?桓溫,你說。”
桓溫眼珠一轉,思慮三息,道,“陛下,這其他嘛,有兩份大利。”
劉彥眯眼道,“講。”
桓溫措辭道,“這第一份大利,乃是廣開兵道,虹渠北達牧州,灃渠南至鄱陽,若戰端一開,京城宿衛及沿途武備可順渠直下,三日便可抵達,內可平亂,外可禦敵,實為兵貴神速。”
劉懿微微額首。
桓溫再道,“二為引蛇出洞,微臣曾依據兩渠建造規模、用工、材質等要素進行粗淺測算,財決司所撥錢銀,足足多出應出帳款的五分之一。驚奇之余,臣聯想到兩渠所選路線略微避輕就重,翻開地圖細細研判,沿途所經世家大族竟有十三家之多,由此可見,陛下之意,是想借修渠之名,引得一些貪得無厭、殘苛庶民、利欲熏心的大族出手,從而師出有名,為百姓除掉一些禍患,謀一些太平啊!”
桓溫言畢,劉彥哈哈大笑,朗聲道,“前些日子,我於渭水河畔陳壇設宴,與一老叟痛飲暢談,壇空人走後,老叟於坐上遺留小字一行,我拾起後定睛一看,紙上寫著:陽謀看謝安,陰謀看桓溫,權謀看陸凌,奇謀看冉閔。今日見謝愛卿與桓愛卿高論,可見老叟前兩位所言不虛啊!”
言罷,劉彥收斂笑容,刀眉斜挑、大眼橫掃,直視陸凌與冉閔,看不出一絲喜怒。
陸凌人未抬頭,話已飄至,其人志意盎然,言語遊響停雲,“陛下,縱觀古事,有以無難而失守,有以多難而興邦。孟子雲‘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微臣淺見,欲保我帝國基業萬年長青,不在兵戈、不在城池,更不在疆域,而在人心向背。”
劉彥深邃的瞳孔裡,突然多了一絲溫柔,“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守來守去,你才會發現,原來,你守的是人民的心呐。”
“陛下聖明,人心向背方決天下大勢。”陸凌輕讚一聲,繼續說道,“今世族之患雖大,卻與百姓離心離德,實則無根。微臣愚見,世族所以猖獗,究其根本,乃是其常年躋身廟堂以公謀私所致。所以,這選官之法還當另辟蹊徑,讓寒門出仕子、出將才,用白身幹才領將相州牧之權,否則,今日張滅、翌日李出之局面,恐難改變!”
陸凌果然擅長權謀,不經意間,便為劉彥除了一條斬草除根的計策。
“囉嗦!等陸中郎平了世族禍患,豈不是要等待百年之久?”未等劉彥張口,冉閔緊接著大聲反駁,“陛下,依臣愚見,先將這些家夥遷離屬地,剝奪田地私兵,後借機削官,不服者遣長水衛暗殺。陛下若怕麻煩,臣請領一衛虎賁,管他這家那家,不服聖裁的,全他娘給砍了腦袋,有這三板斧,妥妥還陛下一個天下太平!”
本就將門之後的冉閔,坐不住板凳,犯起了大老粗的毛病,一通粗言粗語後,頓覺心情舒暢,坐在那裡,一身舒坦的吃著果子。
“哈哈!哈哈哈!冉閔啊冉閔,你可真是個妙人兒!呂相常說你一腹有奇謀,沒想到竟然想出了亂棍打狗這麽一招。佩服,佩服!”劉彥隨意吐出果子,撫掌大笑,果汁橫飛。
座下四人表情各異,謝安一臉無奈,桓溫以袖遮面兀自偷笑,陸凌臉上寫滿鄙夷嫌棄,當事人冉閔則若無其事,甚至為自己速戰速決的計謀沾沾自喜。
稍頃,一聲輕咳,屋內複靜。
劉彥輕理衣衫,表情微緊,低沉說道,“先不說這灃渠,幾位說說,虹渠經費調撥及征民之事,該派誰去?”
此時,四人對於今日朝見的意義,終於有了些許理解。
從進殿之初的討論天下大勢,是為論策試心;剛剛求計四人,是為考能察才;而現在,便到了派遣差事的時候了。
天子劉彥召見四人,說明他要從這四人中選擇一人前往溝通虹渠大小諸事,敘談到了這個時候,四人仍在殿中,則說明四個人都被劉彥看中,都有資格擔此重任的實力,剩下的,就看他們四人如何表現了。
坐下四人幾乎同時猜到了劉彥的心思,他們面面相覷。
四個人從天南地北齊聚長安,共事多年,情投意合,所以,誰也不想先張這個嘴,害怕破壞了兄弟情誼。
一時間,氣氛略顯壓抑。
倒是一身正氣的謝安,首先離席跪叩,率先開口,“陛下,臣請命。”
“臣也請命。”冉閔緊隨離席,栽了個跟頭,索性就地向劉彥跪叩。
“滾滾滾!”劉彥哈哈一笑,將果核扔向冉閔。
冉閔嘿嘿一笑,連滾帶爬地回到席間。他與這次的差事,無緣嘍。
“陛下,財決司審計丞孟安監,性貪而情薄、膽小而好利,他或可去!”桓溫離席拱手。
“臣,附議!外,臣請領胡騎衛軍士五百隨行,以護衛之名,把握權衡、相機行事、決斷生死。”陸凌原地叩首,眉宇中殺氣點點。
桓溫擅陰謀,陸凌擅權謀,兩人同時提出派遣一名貪濫無饜的官員前去行使協調修建水渠諸事,正是想借用孟安監的貪心,為世族們承攬工程打開一個缺口,繼而引得世族們競相上鉤,達到根除沿途豪閥的目的。
劉彥對這條計謀十分滿意,他看著下拱手的桓溫和陸凌階,又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四人表情。
但見謝安眼神冰冷地看著桓溫和陸凌,冉閔一臉敬佩地看著陸凌,桓、陸二人低眉垂手,不見任何動靜,四個人的性格特點,在這一刻被劉彥一覽無余。
略作思考,劉彥心中有了決斷,他輕聲道,“便依陸中郎所言,即日起,光祿勳帳下羽林中郎將陸凌,秩俸由八百石升至一千石,全權負責虹渠經費調度分撥之事;謝安,除太子側師外,你翌日去找呂相領個丞相征事的差事,逐漸接觸政務。陸凌,你記著,此次出行,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出現紕漏,唯獨這凌源城不行。”
陸凌聽的雲裡霧裡,但他還是奮然領命,謝安欲言又止,但君命一出有如覆水難收,他心中縱有千般不忿亦無可奈何,只能拱手領命。
“哈哈哈!散了吧!朕有些倦了,不像你們,二十出頭,三十不到的年紀,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真好!”
說完,劉彥打了個哈欠,擺了擺手,四人行禮告退。
出得門外,謝安立刻怒氣上湧,脫口大罵,“陸二蛋、桓老么,你倆出的什麽狗屁餿主意,若這修渠一事耽擱了百姓福祉,我把你們倆牙給掰斷。”
從來憂國之士,皆為千古傷心之人。謝安正是如此。
他的眼裡,從容不得一點沙子,這也為他日後的艱難坎坷,埋下了伏筆。
其余三人聽到此話,哈哈大笑,冉閔將謝安拽到身邊,四個人勾肩搭背,向宮外酒肆走去。
一邊走,陸凌一邊說,“大哥放心,孟安監吃下去多少,你弟弟我就叫他吐出去多少,這條虹渠,絕不會因為剪除世族,而成為爛尾工程。反而,我會讓百姓饗其利,旱則引水灌溉,雨則杜塞水門,使沿渠州郡,成為連綿不絕的沃野!哈哈哈!”
在年輕人的眼中,就連陰天下雨,都能朝氣蓬勃地等待雨後的彩虹,他們有大把時間,他們願意為了美好的風景,不顧一切。
此時的陸凌正是這樣,他豪情萬丈,看著遠方,滿是憧憬。
出於對兄弟的信任,謝安終是沒有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四人一路帶風,快意瀟灑地奔赴遠方。
......
宣室殿內,劉彥目送四人離去,輕輕喊道,“淮兒,出來吧!”
一名十三四歲模樣的少年,從甘泉居側室內竄出,那少年鵝蛋臉、大眼睛、濃眉高鼻,同劉彥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眼前這名少年,正是劉彥的長子,也是獨子,當今太子劉淮。
作為劉彥的獨子,劉淮一家獨大,太子之位實至名歸,整個帝國的老少婦孺心中明鏡,只要劉彥真龍升天,繼承大統的,必是劉淮。所以,劉淮雖然年紀不大,但他所在的東宮,終日裡車水馬龍,來拜謁者不計其數,這些阿諛奉承者圍在太子身邊,說盡了人間好話,無形之中,也造就了他的任性、囂張和跋扈。
但見劉淮大咧咧坐在了方才陸凌落座的位置上,正想歪身斜靠,可他腦海突然想起大師傅謝安的諄諄教導,立刻擺正身子,恭敬的說了一聲,“父皇。”
見到劉淮溫文懂禮,劉彥笑著‘哎’了一聲,走下台階與劉淮對坐。
劉彥平日裡忙於政務,少有親子時光,今日難得,便與劉淮多聊了幾句,考問了一番學業後,劉彥心滿意足地道,“淮兒,父皇要準備批閱奏折,我說,你聽就好。君王之道,用人之道;治國之道,用政之道。掌官道可把握大局,掌政道可操縱人心,如此方能掌控天下!”
劉彥看向殿外,不自覺輕歎一聲,欲言又止,但還是開口說,“淮兒,或許你是朕的獨子,這萬裡江山與絕色美人,在未來,他們都是將你的掌中之物。剛才這些個睚眥、麒麟,無一不是當世奇才,有他們在,駕馭他們、用好他們,你將來肯定比你爹強!”
劉彥瞧著這個和他有九分像的少年,正色道,“你要記住,誠欲正朝庭以正百官,當以激濁揚清為第一要義。若你得繼大統之後,定要多用像你謝師傅一樣的人,正奇雖可兩用,但人間正道方為治國之本,淮兒,你可明白?”
“兒臣受教!”劉淮眼珠滴溜溜轉,看著劉彥,一臉激動。
“哈哈,去找你師傅們吧!這幾個家夥,不學好,居然帶我這兒子喝酒,如果我兒子將來做了酒鬼,看我不打他們的板子。”
劉彥猜透了劉淮的心思,上前撫了撫劉淮發髻,眼中無限柔情。
劉淮撇撇嘴,‘嘿嘿’一笑,躬身拜別劉彥,轉身向門外那四道身影跑去,在他身後,幾個影子無聲無息,緊緊的跟了上去。
那是劉彥派去專職保護劉淮安全的長水衛。
人去樓空,劉彥看著窗外,自言自語,“自古皇門最無情,當年世族以全力助我,今我以惡政相待,這算不算恩將仇報?”
幾片雪花,洋洋灑灑地落在劉彥肩膀,更增添了他心中一絲惆悵。
淮兒啊,願為父能交給你一個太平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