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為何會出現此處，你不是在李濟帳下擔任太末縣縣令嗎。快走快走，若是被別人發現，他們絕對不會饒了阿兄你的。”

　深夜的街道寂寥無人，然而顧家府邸的大門處傳起急促的敲門聲，顧徽一打開門，卻發現府外多出幾個不速之客。

　為首的一人顧徽認識，乃是他同母的胞兄顧雍，對方身後還跟著三個精壯的漢子。

　這些人散發著一陣肅殺之氣，瞬間讓顧徽意識到了不太對勁。

　“此番回來是受我主命令，如今顧家身處抉擇的關鍵時刻，我必須回來。”顧雍沉悶的聲音響起。

　聞言，顧徽稍微愣了愣神。

　自己胞兄平日雖然嚴肅沉默，能說一句話就不會再說第二句話，但這是顧徽第一次看到顧雍臉上帶著些許焦急之色，外加上顧雍的說話內容，顧徽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探頭朝外左右看去，顧徽發現沒有人出現，隨即招呼顧雍等人入內。

　顧家兩兄弟並列在府邸中走動，動作十分地輕微，似乎並不想要驚醒陷入夢鄉的其他顧家子弟。

　“父親可在府中休息?”

　“父親近日受了風寒，今日早早入睡。阿兄，你是有事情找父親，需要我去叫父親過來嗎?”

　顧徽好奇地問道。

　但顧雍搖了搖頭，隨後說道:“既然父親已睡，那我便不打擾了。子歎，你可記得我曾經說過，我是受到主公的命令前來的嗎?”

　“自然記得，只不過李太守不是帶兵討伐董卓嗎，怎麽還有閑情派遣你來吳縣。如果被許貢以及張家他們發現，絕對不會輕饒我們顧家。”

　一聽到顧徽的話後，顧雍頓時露出不解的神情，連忙追問道:“阿弟為何出此言，那張家雖然與我顧家有些矛盾，但祖輩常有聯姻，如何還會針對我們。”

　“阿兄你卻有所不知，那張家自從投靠了許貢，有了許貢作為靠山，在吳縣一帶話語權日漸上漲。而我們，因為阿兄投靠了李太守，所以被許貢輕視不重用。那張家狗仗人勢，順其自然成為了許貢對付我等的兵鋒。”

　說罷，顧徽露出一個無辜的眼神，仿佛對顧雍說，這一切還不是你造成的。

　顧雍眉頭挑了挑，他倒是沒想到許貢居然是一個小心眼的人。

　正所謂雞蛋不會放在同一個籃子，世家豪強為了延續自己的家族，一次性投資數個諸侯的操作屬實正常。

　就好像他們顧家，雖然顧家代表子弟顧雍投靠了李濟，但顧家也將顧徽這個嫡系子弟派到了許貢身邊，充當幕僚。

　可結果許貢看不過這樣的操作，不僅不重用投靠過來的顧徽，而且處處針對顧家。

　顧家家大業大的，產業無數，如果被勢力主人視為眼中釘的話，其他虎視眈眈的家族，自然心甘情願成為許貢的刀子，將顧家切割成數塊分而食之。

　至於說祖輩留下來的情誼，他們可不會惦記著呢。

　不過張家這樣的舉措倒是正中顧雍的下懷，因為他此前過來不僅要說服自己家族舉族投靠李濟的勢力，並且還受王猛的囑托，尋找吳縣一個家族作為殺雞儆猴的雞。

　既然張家先不仁，那不怪他顧雍不義了。

　沉吟一番之後，顧雍隨後將自己的圖謀全盤告訴給顧徽。

　對方不只是自己的胞弟，而且才情橫溢，即便比不上顧雍，但在顧家乃至整個吳縣，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自從顧雍跑到李濟帳下擔任縣令，顧雍的父親有意識地將家族權力下放給顧徽，想要培養出一個優秀的子弟，與顧雍撐起吳郡顧家這個招牌。

　“什麽，許貢被李太守的部將給斬殺了，而且王先生還想要我們作為內應，暗中打開城門放他們進來?！”

　顧徽張了張嘴露出驚訝的神情，磕磕巴巴地說道，聲音都不自覺拔高數分。

　顧雍帶來巨大的信息量，差點衝擊得顧徽的腦袋宕機了。

　“此事事關重大，必須告知父親，讓他作出決定！”

　“言之有理，畢竟你我皆不是家主，尚且無權為整個家族作出決定。子歎，你親自喚醒父親將此事告訴給他，我要必須盡快出城了。”

　顧雍想了想顧徽的話後，也覺得對方所說的沒錯。

　以他們的智力，自然明白許貢死後他的勢力就會自動瓦解，到那時誰也無法阻擋王猛的兵鋒，拿下整個吳縣只是時間的長短。

　但他們終究不是顧家家主，無權為整個家族決定投靠哪方勢力，只能夠讓現任家主作出決定。

　然而就在此時，外面出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老者拄著拐杖冒冒然地走了進來。

　來者年紀較大，雙鬢微白，拖著一副佝僂的軀殼，雖然雙眸有些混濁，但時不時射出一絲精明。

　“祖父！”顧雍輕喚一聲，他一眼就看清楚了老者的身份。

　對方是顧雍的祖父，前任顧家的掌舵人顧奉，曾經就任穎川太守，眼力經歷官場的沉浮而變得格外通透。

　如果不是年老色衰，那麽顧雍的父親根本不會接過顧奉的位置，擔任家族。

　顧奉在顧家兩兄弟的攙扶下，穩穩地落在首位，隨後眼神一撇，放在了顧雍的身上。

　“剛才你們兩兄弟的話我都已經知曉了，此事關乎我們顧家的未來，必須從長計議。不過，元歎這番姿態，應該心中有了答案了。老夫尚且問一句，元歎真的這麽看好那李安民嗎?”

　“不是小子看好主公，這乃是大勢所趨。無論如何，許貢身死已經是事實了，李濟遲早拿下吳郡。等控制住吳郡，郡內所有世家都要受我主的掌控，那時候的他們可就由不得他們了。”

　顧奉明了顧雍的意思，沒有多加思考就點了點頭，顯然認同顧雍的想法。

　不過他又朝著顧雍看了一眼，隨即問道:“那李濟當真不願與我們吳郡的世家合作，真不怕我們不配合他，讓他難以控制吳郡?”

　“主公要是怕了我們這些人，自然不敢清算會稽的世家，自然也不會舉辦科舉考試。但是我知道，主公絕對不會受限於我們，不會因為吳郡而被迫與我們妥協，哪怕失去整個吳郡也一樣。”

　雖然顧雍與李濟接觸不是很多，但通過李濟種種政策措施，從蛛絲馬跡中大致知道李濟的想法。

　李濟沒有任何世家背景，就連跟腳也不過是一村之長，從這裡就可以知道李濟就不是跟他們世家一路人，如何會讓世家受惠。

　雖然李濟對於世家並不友好，但事情也沒有做到很絕，只要投靠自己的世家子弟有才能，一樣會被他重用。

　就好比顧雍他自己，通過科舉考試一躍成為太末縣縣令，又像是那會稽謝煚，舉家投靠之後還不是被李濟留在身邊，處理會稽政務進入李濟的政治核心層面。

　所以說，只要你有能力，李濟絕對不會因為身份背景的差距，從而不任用你為官吏。

　“原來是這樣啊……”

　顧雍的語氣十分篤定，讓顧奉陷入沉思。

　以顧雍的想法，毫無疑問應該是想要整個顧家投靠李濟，而打開城門成為二五仔，是投靠李濟勢力的投名狀。

　雖然這樣能夠迅速得到李濟的認可，但是讓他顧家成為吳郡世家的叛徒，傳出去名聲不知道要臭成什麽樣。

　不知不覺中，顧奉開始考慮如何讓自己家族能夠投靠李濟，並且還能維持家族的名聲威望。

　這既要這樣，也要那樣，讓顧奉有些左右為難，難以權衡。

　“祖父可有什麽為難嗎?”

　顧雍看到顧奉的神色時不時發生變化，頓時明白了什麽。

　眼下自己的父親臥病在床，顧家的話事人自然成為顧奉這個前任家主，而且他的份量可比自己父親不知大多數。

　只要他能給出面下達命令，哪怕是自己的父親，也不得不遵循完成，說服顧奉甚至比說服自己父親更加奏效。

　想到此處，顧雍又追問道:“祖父是思考這件事情如何兩全其美嗎?”

　“元歎已經有想法了?！”

　“小子只是有些拙見罷了。祖父既然想要投靠我主，又不想損害家族的名聲，為何我們不將其他人拉上賊船呢。”

　顧雍輕聲笑道。

　聞言，顧奉心中已有了然，“元歎是想要張家、陸家他們隨我們一起投靠李濟?”

　“正是！祖父且聽我道來。如今許貢身死，他的子嗣只不過是一個半大孩子，如何能夠領導自己父親的部下，所以被擊敗的概率極大。

　“而且劉繇還派來孫邵相助許貢，而許貢已死，孫邵見到大勢已去又怎麽會繼續幫助許貢勢力，因此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唯有我們吳郡四大姓才能領到許貢的勢力。”

　“只要說服他們上我們這條船，那麽就是說服殘余勢力投降李濟，有其他人與我們一同承擔，家族名聲不會損失多少。”

　顧雍一口氣將自己的想法全都倒騰出來，聽到自家子弟的話後，顧奉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

　世家豪強是怕死的，尤其還是面對著李濟這樣的諸侯，一旦選擇錯誤，就會讓家族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如果其他世家知道許貢戰死沙場，那麽他們家主的想法就會跟顧雍一樣，重新選擇一個靠山。

　而李濟就是現在最好的靠山。

　許貢一死，勢力自然分崩離析，這些人就會為了延續家族的發展，很有可能選擇投靠李濟。

　但是這些人的絕大部分，想法跟顧奉差不多，既想投靠李濟，又不想抹下自己的面子選擇投降，典型的既要面子又要裡子。

　這時候就需要有一個帶投大哥出現，帶領他們投靠敵人，而顧雍的意思，就是想讓他們顧家作為這個帶投大哥。

　也不能說顧家是帶投大哥吧，畢竟人家顧雍可是在李濟帳下出仕，舉家投靠自己的主公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而有這一層身份在，顧家成為帶投大哥自然是最佳人選。

　一番權衡利弊之後，顧奉最終點了點頭，認可顧雍的想法，“元歎啊，今後家族的未來可是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了，我這把老骨頭可以光榮地享受日子咯。”

　“小子年紀輕輕，經驗尚且淺，今後家族的發展還需要靠祖父從旁提點才對。”

　顧雍連道不敢，十分謙卑地回答。

　與顧雍顧徽討論完投降這個計劃的細枝末節之後，顧奉撐著拐杖站了起來，拍了拍顧雍的肩膀。

　“這件事情就讓我去說服其他三大姓吧，元歎你先行回去告訴王先生，說我們答應了，約定明日這個時候，大開城門迎接他們入城。”

　“祖父且慢，小子還有一事請求。”

　顧雍看到顧奉要離去，連忙出聲說道。

　“還有何事?”

　“雍希望祖父不要通知張家他們。”

　“張家與我們祖上素有聯姻，有著不少的情誼，而且他們還是吳縣當地有名的大姓，此番事大，為什麽不告知他們。”

　“王先生在出發前交代我，讓我在縣城中挑選數個世家出來，作為選擇殺雞儆猴，以此鎮壓縣城的其他世家豪強。我知道張家與許貢關系不俗，外加上他們在縣城中的地位， 自然是殺雞儆猴的最佳人選。”

　顧雍話還沒有說完，就看到顧奉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炯炯的眼神讓他頓時感到有些不自在。

　拐杖敲在地上發起一道響聲，顧奉緩緩地說道:“這個人選是你自己仔細考量的嗎，不存在任何一點私心?”

　面對自己祖父的質問，顧雍隻覺得身上壓力宛如大山一般沉重，瞬間讓他敗下陣來。

　顧雍低著頭悶悶地回答道:“小子承認，選擇張家的確存在著小子的私心，但更多是為了主公的利益，唯有剿滅一個份量足夠重的世家，方才讓其他家族乖乖聽話，以我主馬首是瞻。”

　“元歎你是一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希望你的決定是正確的。”

　顧奉重重地看了自己家族最為優秀的子弟一眼，便再也沒有秉承反對的意見。

　隨後輕歎一口氣，拄著拐杖離開顧雍顧徽兩人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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