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工地，兩個人正坐在旁邊休息。

　　“小凡啊，錢老板家大勢大，你也知道。”

　　中年男人努力擠出個笑臉，耐心安慰著。

　　吳凡看著眼前的男人，一張疲憊的笑臉上，眼袋和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

　　這些天，他一直在為這件事奔波。

　　“那怎麽辦，王叔，這錢咱們就這麽算啦?”

　　吳凡又生氣又有些無可奈何，這可是他和王城一年的工錢。

　　姓錢的一直找各種理由拖著，諸如公司周轉困難，財務那邊出了問題，每個月隻發個幾百塊錢的紅包，勉強能夠生活罷了。

　　“當然不是，公司最近困難，我努努力，再過段時間，一定就能拿到了。哎，當初也是我...”

　　說著說著，王城有些自責，當初要不是他非要張羅著讓吳凡過來一起乾，哪至於兩人現在溫飽都成了問題。

　　“不說這些了，王叔，你對我的好，我心裡面明鏡似的，只能怪咱們時運不濟吧，碰到錢良這人模狗樣的東西。”

　　話還沒說完，一聲怒喝從兩人身後傳來:“你罵誰呢，小兔崽子！”

　　來人大腹便便，一張假惺惺的笑臉讓人看不出喜怒，正是錢良。

　　“哎呀，錢老板，您怎麽來了。”

　　王城不敢怠慢，陪著笑迎了上去。

　　“我不來，還聽不見有人罵我呢，哈哈，這種情況，我再扣你點工資，也不過分吧?”

　　錢良還是那副表情，聽起來就像在開玩笑，可這裡面所包含的意味。

　　一聽這話吳凡火了，扣工資?

　　這孫子都沒發過工資！

　　“姓錢的，你別在這兒裝大尾巴狼。”

　　說著，吳凡衝著遠處還在乾活的工人喊道:“大夥兒都聽我說，大家在這幹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錢良是個什麽東西，大家都再清楚不過。”

　　隨著喊聲，周圍的工人也慢慢聚了過來。

　　吳凡底氣更足:“他錢良能拖一個月，就能拖兩個月，敢拖一年，就敢拖兩年，用我們自己應得的錢來給我們畫大餅，吊著我們，這氣，狗都不受。

　　等到以後，大家人也老了，錢也沒掙到，到時候再後悔可就晚了！”

　　“今天，他要是還不給咱們發工錢，咱們就都不幹了！”周遭的工人們也有些激動，紛紛響應。

　　“憑什麽乾活不給工錢，我一家老小還等著我養呢。”

　　“對啊，罷工，罷工！”

　　“這活兒，我是一天也乾不下去了，我就是餓死，也不在這幹了，誰愛乾誰乾。”

　　“對啊，不幹了，不幹了！”

　　......

　　看著大夥兒如此團結，吳凡開心的看向錢良。

　　錢良的笑容看著有些發冷，眯著的眼睛冷冷的掃向眾人，人群噤聲。

　　“都不幹了?”

　　人群中一個人大著膽子喊道:“對，不幹了，不發工資我們都不幹了！”

　　錢良咧嘴笑笑:“那好，今天願意留下來的，每個人補發兩個月工資，並且以後工資照常發。”

　　大家靜了一下，隨後響起了嘈雜的爭吵聲。

　　眼見眾人有些動搖，吳凡忙道:“別信他，他是在騙大家”

　　話音剛落，錢良冷笑一聲，接著說道:“每個人的工錢在原基礎上漲百分之十，下午就可以去財務領錢了。”

　　此話一出，大家逐漸安靜下來，看著默不作聲的工友們，吳凡知道他們的心裡已然有了定奪。

　　沉默半晌，吳凡有些無奈:“好言難勸該死的鬼，王叔，我們走。”說罷，便要動身離開。

　　剛走兩步，卻發現王城沒有跟上來:“王叔?”

　　眼見王城還有些猶豫，錢良上前兩步說道:“王城，你今天如果走了，那我剛才說的那些就都不作數，你也不想讓工友們為難，對吧?”

　　聽了這句話，王城還沒做出反應，工友們已經急了，勸說的，賣慘的，恐嚇的什麽樣的都有。

　　見差不多了錢良揮揮手示意大家安靜:“三隊那邊還空著一個隊長，王城，留下來，那個位置就是你的了，不過，你可以留下，他不行。”

　　說完錢良指指吳凡，等著王城做出最後的決定。

　　這些話砸在了吳凡耳裡，卻砸在了王城的心上，變成了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王城背對著吳凡沒敢轉身，怕被他看到自己現在窘迫的表情，雙手摩挲著泛白的褲腿，囁嚅道:“小凡，你也知道，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年齡也大了，再找工作不知道還要多久，這好不容易見了回頭錢了...”

　　話說到這裡，王城說不下去了，當初非要帶他來的人是他，現在要拋棄他的人，也是他。

　　吳凡沒說話，看了看王城的背影，錢良不以為意的笑臉，踉蹌著離開了。

　　吳凡沒去宿舍收拾東西，徑直搭上了回村子裡的大巴車。

　　其實也沒什麽可收拾的，能帶走的，也只有一套換洗的衣服，一些暖壺之類的用品也是和王城一起買的，想一想還是啥都不拿了。

　　車上沒什麽人，掃碼付款後，吳凡倚在大後排的角落坐下，閉眼假寐起來。

　　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沒有氣憤，只有無奈。

　　王城說的那番話，也正是當時其他工人所想的。

　　可是錢良，真的會讓他們如願嗎?

　　再想到錢良的財力與手段，用工人們應得的錢來吊著工人，殺人誅心啊。

　　吳凡第一次這麽渴望:如果自己也能夠當上老板就好了，嗯，要當一個有良心的好老板。

　　這麽想著，吳凡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

　　“啊切！”

　　吳凡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窗外的天色有些暗。

　　看了眼手機，九點多了，剛入夜怪不得覺得有些冷呢。

　　掃了眼四周，大巴車幾乎都坐滿了，吳凡這一覺睡得很沉，也不知道這些人都是什麽時候上的車。

　　車子裡很安靜，沒人說話，也沒人玩手機。

　　就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出奇的靜。

　　吳凡享受著難得的安靜，玩起了手機。

　　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的地方。

　　車內黑漆漆的，唯一的光源，便是他的手機。

　　漆黑空間裡微弱的亮光，顯得他有些鶴立雞群。

　　吳凡悄悄地收起手機，四周暗了下來。

　　他是一個比較合群的人，怕因為自己打擾到大家休息，這樣就不好了。

　　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吳凡開始胡思亂想起來，自己兩手空空的走，又兩手空空的回來，該怎麽和爺爺解釋呢?

　　他大概只會笑著安慰自己，讓自己不要擔心吧，吳凡自嘲的笑笑。

　　摸摸饑餓的肚皮，自己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說起來，離家這麽久，倒還有些想念爺爺做的飯。

　　就連記憶中那碗寡淡無味的青菜面，也變得美味起來。

　　在一系列頭腦風暴中，時間過得飛快。

　　車子晃晃悠悠的停下來，吳村到了。

　　吳凡站起身拍了拍旁邊的男人示意自己要下車，見對方沒動靜，吳凡只能從腿和靠座之間的間隙往外蹭。

　　期間，免不了身體上的接觸，怎麽會這麽涼呢?

　　剛蹭出來，吳凡抬頭看了眼男人。

　　就這一眼，吳凡心都跟著顫了一下。

　　借著微弱的月光，吳凡看到男人並沒有睡著。

　　他的兩隻眼睛瞪得滾圓，正死死的盯著自己，難道這一路上，旁邊的男人都是這樣，一直在盯著自己看嗎?

　　暗道一聲神經病，吳凡不敢再停留，匆匆下了車。

　　正值夏季，一陣熱風吹來，剛下車的吳凡頓覺安心不少。

　　再回頭一看，渾身汗毛頓時炸立而起，呼吸驟停，整個人都僵住了。

　　只見整車人密密麻麻的把臉貼在車窗上，擁擠的程度讓人擔心車窗的質量。

　　一張張不同的面孔，卻同樣的面無表情。

　　幾十雙眼睛仿佛要瞪出來。

　　哦，不，有的已經瞪出來了，緊緊貼在車窗上，冰冷的注視著自己，眼眸之中感受不到一絲人類該有的情緒。

　　吳凡瞳孔微縮，心臟劇烈的跳動，腦子不停發出跑的信號，雙腿卻不爭氣的越來越軟。

　　再一眨眼，車窗上密密麻麻的腦袋又消失了。

　　車裡的人都老老實實的坐在座位上，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還沒等吳凡作出反應，大巴車發動了。

　　車子順著鄉間小道搖搖晃晃的行駛，車裡的人一個個坐的筆直，隨著汽車齊刷刷的擺動。

　　看著滿載乘客的大巴車漸漸走遠，吳凡終於緩了口氣，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後怕。

　　因為他，剛才也是其中的一員。

　　望著後排的那個空座，如果自己沒下車的話，會發生什麽呢?

　　吳凡不敢去想，使勁晃了晃腦袋:“都是幻覺來的，看來自己最近壓力太大了，回去可得好好休息一下了。”

　　望了望大巴開走的方向，已經看不到了，吳凡狠狠跺了跺腳，轉身向村口走去。

　　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照路，鄉下沒有路燈，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只能憑著記憶往前走。

　　天色略顯陰沉，吳凡借著微弱的月光，依稀能看到幾幢黑漆漆的房子，村口的第一家就是爺爺的屋子。

　　村子裡沒有光，畢竟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村子裡的人大多早早的就睡下了。

　　爺爺大概也休息了吧，畢竟這次回來的比較突然，沒來得及和爺爺說一聲。

　　一個人走在昏暗的小路上，耳邊風吹葉子的聲音沙沙作響，尤其是剛剛經歷過的那一幕，

　　那種驚悚的感覺還縈繞在心頭，吳凡覺得自己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伴著急促的呼吸，腳步越來越快。

　　“呼，終於到村口了，以前怎麽沒覺得這條路這麽長啊。”

　　一條幾百米的小路，愣是走了十多分鍾，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回來了，今天的小道顯得格外的長。

　　腳步再次加快，吳凡迫不及待地想要趕快進到屋子裡，吃口熱乎飯，再美美的睡上一覺。

　　這就是他現在最想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