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您瞅瞅我唄,贈上一卦。”司機一臉興奮地摘下墨鏡,一對兒綠豆大小的眼睛直直盯著倒車鏡,時不時地調整身姿,盡量讓整張臉出現在鏡子裡。
“我又不是看相的,趕緊看好路。”韓愈連忙提醒了一下。
“這樣,贈上一卦,準的話車費咱免了。”司機又戴上了墨鏡,不過還是不死心似地說道。
“那你報上年命。”韓愈沒好氣地哼道。
“是八字嗎?”司機好奇地問道,隨後思索了一會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年月日我知道,當天時間我不知道。”
“就要年份。”韓愈一邊說著,一邊從雙肩包了抽出了一面羅盤,款式有些特別,除了尋常羅盤上都有的東西外,這個羅盤似乎大了不少,且盤面上分有三層,上層蓬、任、衝、輔、英、芮、柱、心,中刻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下刻坎、坤、震、巽、乾、兌、艮、離。
“85年的。”司機看著韓愈拿出一套自己看不懂,但又覺得很厲害的羅盤後,態度一下子正襟危坐起來。
韓愈皺著眉掐了一會手指,一邊緩緩轉動著羅盤,身旁饒有興趣地瞅著他的秋帶著好奇地目光盯著羅盤。
約莫五分鍾的時間,韓愈停下了手,低頭看著羅盤,“想知道啥問一樣。”
“啥都能問嗎?”司機突然回頭來,嚇了韓愈一跳。
“能不能先看好路。”韓愈皺眉指了指前方稍微有些複雜的路況,不忿道。
司機歉意地回頭,連連說了幾聲對不起,車子行駛在一條筆直的大道上後,這時候司機這才嘿嘿笑道,“啥都能問的話,那能不能啥都給看一下。”
“你倒挺貪心的。”還沒等韓愈說話,一旁的秋倒是輕笑著開口了。
“那要不這樣,給看個全的,準的話咱今天這趟就不要錢了。”司機拍了拍大腿,說道。
“那我們還能沾沾你的福氣了。”秋滿帶笑容地看著韓愈,眼神直勾勾似乎想要看透似的。
韓愈心底一股兒不適,又不能表現出來,只能借著看羅盤的功夫埋下頭道,“一句也是送,10句也是送,行,我說你聽。”
“恩恩”司機目視前方,但還是連連點頭應道。
韓愈瞅著羅盤,看著天芮星落下的宮位,沉吟道,“戊落病地落宮擊型,你腸胃不行,老毛病了,今天胃病應該也犯了。”
司機差點就要扭過頭來,嘖嘖稱奇道,“哎呀小哥,如果不是我那藥放在副駕駛小抽屜裡面,我真以為你翻過我的車了,真神了,我這胃病老毛病了,醫生說要注意飲食習慣還有衛生。”
“可是您說,咱開車拉人這行,哪有穩定的飲食時間,兩頓一起吃是常事,而且也沒那個時間回家吃,外面的東西乾不乾淨哪還有功夫挑剔。”
韓愈沒有接茬,還是低著頭看著羅盤,“婚姻的話,你是晚婚,你命中無子無女,但現在卻有一子一女。”
“這話不是自相矛盾了嗎?”注意力也被吸引過來的春從前方扭過頭來看著韓愈,一臉疑惑。
韓愈沒有接過,只是尷尬地朝著司機的方向笑笑,“無意冒犯。”
司機戴著墨鏡的臉雖然看不出表情,不過整個人卻是沉默了許多。
韓愈倒是徹底打開了話匣子,開口道,“俗話說生不如養,養恩大如天,更似再造。”
司機抿嘴的嘴角漸漸放松,歎了口氣道,“這些年,說真的,我就是抱著這個念頭過來的,
有時候也會生出雜念,可是看著兩個懂事的孩子,我還是覺得值得。” “值得是肯定的。”韓愈輕輕笑了起來,此時,車內的氛圍漸漸好了起來,雖然只剩下已經渾然忘我進入狀態的韓愈以及司機兩人在談話,但已經沒有之前的沉悶。
“兩個孩子都很聰明,學業上面不用你操心,如果發展下去,兩個孩子的前途都可謂是上佳。”韓愈笑著說。
說到孩子上面,司機也漸漸熱絡了起來,“是呀,兩個娃兒跟著我家那口子過來的時候,大女兒5歲,小兒子3歲,真的,兩娃子從小就特別的懂事,現在一個初三,一個初一,大女兒說這次考完上個重點沒問題,小兒子還不服氣呢,說再過幾年,考個省狀元讓我開心。”
“心心念念,必有回響。”韓愈笑著說。
“所以你也是有福之人。”
“這些年都是瞎忙活,哪有啥福氣。”司機歎了歎氣。
韓愈笑著瞅著羅盤,“你的婚姻是不是一開始還是小吵小鬧不斷的。”
“對的,一開始我那些念頭還是佔了上風,時不時想起來就很容易對我那口子有嫌棄,然後就是吵鬧,現在想想,她真的很不容易,在外是別人的指指點點,家裡我還那樣。”司機說著說著,話音竟是有些哽咽。
“那你是不是換了工作,跑順風車以後,你們的關系反而越來越好了。”韓愈伸手拍了拍前面司機的肩膀,安慰了一下後輕輕道。
“對的對的,後來我從一家廠裡辭職出來,貸款買了輛車開始跑網約車後,爭吵開始少了,然後關系越來越好。”司機連連點頭道。
“這就是你有福的地方,你跟你老婆的命格本身屬於水火之勢,可是你恰恰選擇的工作跟她又是一天見不上幾面的,剛好破了這個格局。”
“有時候一對戀人真心相愛,卻走不到一起,有時候勢同水火的夫妻卻是白頭偕老,而你,在沒有人指點的情況下冥冥之中,選擇了最好的一條路,這就是你的福。”韓愈有所感歎地說道。
司機一臉驚訝地張著嘴巴,差點忘了自己還在開車了,突兀地一拍大腿,興奮道,“今天這是遇上活神仙了。”
“再給我看看工作吧!您犯累給瞅瞅。”
韓愈突然有些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來如果不是這司機,自己也犯不著在這三個人面前現眼,頓時想也沒想直接道,“工作上,你是贏在一張嘴,輸在一張嘴。”
已經先入為主的司機也沒細想,依然點頭不斷附和道,“這可不嘛!您不知道,好多時候,我跟乘客一路上聊的好好的,可人家下車後冷不防給你來一個差評,我是百思不得其解。要不,您給破破。”
“這個簡單,以後少說話,別瞎聊。”韓愈沒好氣地說。
說完後,又想了想,指了指倒車鏡上司機的臉,“還有以後就別戴墨鏡了。”
“這個墨鏡招災嗎?”司機趕緊褪下眼鏡,扔在了一旁。
韓愈看著倒車鏡上,一張國字臉上那一對綠豆大小的眼睛擠在了一塊兒,心情舒服了許多,這才笑道,“不是,只是覺得你不戴墨鏡順眼了許多。”
“噗嗤!”一旁的春看得最為清楚,只是看了一眼,就直接笑了出來,就連身後的冬也是微不可覺的抿了抿嘴,雙肩輕微地抖動著。
確實,脫下眼鏡後的司機說不上醜,但又顯得有些滑稽,可是看著卻也很難對他產生厭惡。
韓愈在工作上的說辭並不準確,或者說真的只是隨口就來,以命格上來講,司機的工作更應該去以口才類的為主,相聲、銷售、說教之類,但卻也同樣失去現在安安穩穩平平淡淡的生活。
這已經屬於術數上面運籌的范疇,同時也是一個長時間的工程,司機還不一定有錢能支付起運籌費用,所以韓愈直接略過不談。
正如他說的,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有時候不經意一句話,雖然格格不入命盤,但卻又始終貫穿了一生,誰又能知道,就這樣開車的一份工作,不是他最好的工作。
象佔本無絕對,命運無常,敢說百分百算對人一生的神棍,亂棍打死絕不會冤枉。
而且,車也到了。
緩緩停在了山腳下,周圍是一個寬敞的露天停車場,往前是一段小階梯,拾階而上後是一塊廣場, 這時候站在廣場上仰頭就能看到一座巨大的老君石像,而一旁還有一條寬敞的階梯蜿蜒曲折通到山頂。
所以說一開始司機不覺得幾人是來旅遊的大有道理,廣場上人很多,但不論是獨行或者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人群,手裡各式各樣的瓜果、貢香,這裡本就是朝拜的地方,哪像他們空手過來瞅瞅就走的。
幾人陸陸續續地爬下了車,春雀躍地跑過來拉著冬的手,小聲地說,“我差不多會開小車了。”
秋伸著懶腰,眯著眼看著熙熙攘攘地人群,眼神莫名。
韓愈則是重新背上了雙肩包,一言不發地就想離去。
“嘿!大師,您如果時間不長的話,要不我等著再拉您回去。”
遠處,司機大哥探出頭來使勁地揮著手,大聲喊著韓愈。
步伐漸快地韓愈身形一頓,站了幾息又重新回過頭來朝著車那邊快步走去。
“聽著。”韓愈靠在了車窗位置,一臉認真地看著司機大哥,“我最後贈你一句,你聽好。”
“您好。”看著韓愈認真的模樣,司機趕緊收回笑容,趕緊點頭。
“現在立刻往回開,不要停不要接單,回家後今天都別出來了,相信我的話就照做。”韓愈一臉嚴肅地的盯著他,語速急促道。
司機看著韓愈的神情,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使勁點了點頭,趕緊掉了頭一腳油門下去逃離似的駛離了這裡。
韓愈看著最後的尾燈,這才緩緩舒了口氣,轉身走了幾步,一隻白皙細長的手掌此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