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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徑斜陽2》發傳單
  “你在幹嘛啊。”我沒想到當我蹲在路口旁休息的時候阿輝會從裡面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疊傳單。

  這驚訝不異於你去商場推銷保險的時候遇到和你同時出門做保險的同事正在商場賣力地做導購。

  “發傳單咯。”阿輝面無表情地說道。

  “發什麽傳單,我們不是在推廣二維碼嗎。”

  “誰說推廣二維碼就不能發傳單的,我已經有一單了。”

  我無語,跟著他繼續往巷子裡面走去,這裡面的樓和樓之間過道很窄,腳下是滿是濕漉漉的地面,一派城中村的模樣。

  阿輝走著,沒到一家就把傳單熟練地插在門縫裡邊,有些則是卷一下插在門把手附近。走著走著沒幾步,就碰到另一個發傳單的人,他後邊盡是已經插滿了傳單的門,我仔細看了一下,傳單顏色不一樣,因此不是同一個公司。

  他們兩人擦肩而過,一個中國移動,一個中國聯通,這倒也是實現了市場的充分競爭。

  “一天多少錢。”

  “120。要平時我們也是跑個一單兩單,然後空無所獲,說實在的,這點錢真的不夠花,再加個兼職的話差不多。”

  “我也想做,介紹給我唄。”

  “這是要提前一天預約的,中途做不了,而且這邊才有,要是我們去遠一點的地方,偏一點的,就沒有了。”

  “那不挺虧。”

  “很虧,所以盡量別去太偏的地方。”就當阿輝要把一張傳單塞進門縫裡的時候,發現這扇門能插的地方幾乎都被插滿了大大小小無數的傳單,甚至還有名片。傳單內容從外賣店、地產商、保險、補習班、情趣用品,現在除了中國移動再加上中國聯通。

  阿輝正在糾結是另找一個空位插進去,還是跟其他傳單插在一起,從他猶豫的態度來看,他是更傾向於找到一個單獨的地方來安置自己的傳單的,但就跟剛才描述的一般,這扇門估計是有800年沒開了,這段時間被人塞滿了傳單,幾乎找不到空位。

  就在阿輝將要把傳單插進去和別的傳單在一起的時候,一堆插在一起的名片突然垮掉了,掉在了地上,鋪滿了本就不寬敞的地上,像是貼在牆上的馬賽克突然碎掉一般,只不過這次的馬賽克鋪在了地上。

  我的嘴巴張成了o型,看著阿輝。

  “不是我!”阿輝整個人都蒙了,似乎他也被這個景象嚇到了。

  那門就像是活過來了一般松動著,“砰”的一聲,然後就是一陣嘶啞的“咿呀”聲,門被徹底打開。一個老大爺出現在我們的面前,門前灑落紛飛似雪花的傳單就像是致敬他開門所打響的禮炮。

  “你們這些人……怎麽可以……你們哪……”老大爺看到這滿地的垃圾,頓時手指著我們兩個數落起來。

  我們既想走也不敢走,要是這老人是邁開腿追我們的話,那我們肯定跑,然而他現在只是站在台階上大聲數落我們,連門檻都沒踏下來,於是我們隻好低著頭挨罵。

  大爺的這些指責聲瞬間傳遍開來,四周的人像蜂巢裡面的蜜蜂一般紛紛探出頭來,直到他們也看到了自己門邊插著的來自遠方的希冀和祝福。於是慢慢地我們就被蜂群包圍了。

  “我每次出門的時候都看到門上插著各種亂七八糟的,哈!有一次還把我的門堵住了,鎖開了以後都開不了,我以為是鎖壞了啊,門開不了,怎麽推都推不動。結果是被人用傳單給塞住了。”其中圍住我們的一個阿姨手叉著腰,

滔滔不絕說道。  我感覺她故事講的蠻精彩的,只不過她可能搞錯了對象,那並不是我們做的,再說,可能她力氣有點小。

  “那些人啊,領了幾百幾千張傳單,就跑來我們這裡撒,撒得整條街都是。”一位阿姨用了誇張的手法說道。

  “有次我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發傳單的,我就叫住了他,讓他別在我門口插這些沒用的,啊,我家有小孩,這些傳單被他看到了怎麽辦啊。”另外一個阿姨手裡拿著一疊情趣用品的傳單,“結果你知道怎麽樣,第二天那個人就在我過道在撒尿!真是氣死我了,你們這群人,違法違紀,道德低下!”

  我被她說的感覺幾乎已經叛黨叛國了。本來數落我們的大叔現在已經插不上話了,沉默地聽著,不住地點頭,眼裡對我們閃爍起一絲同情。

  我們一開始還解釋著,那些都不是我們做的,然而沒用,她們似乎要把這些情緒發泄完。

  “呐,讓開。”一個大媽撥開人群,拿著一個掃把走了進來。“過往的我們也不咎了,今天你們就把這些這些傳單全部掃掉,掃掉才能走。”

  “對!”

  “對!”

  他們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我要是拒絕的話估計會被當場撕碎。

  “我去街口那裡坐著,老七你坐在最後邊,把守住。”

  我正想著怎麽抗爭到底,畢竟這裡只有中國聯通的宣傳單是我們塞的,憑什麽叫我們掃整條的街。然而阿輝已經接了過來掃把和鏟子,直接就掃了起來。

  我愣愣地看著阿輝,周圍的人還沒散開,雙手環胸看著我們,這時候一個雙馬尾的姑娘朝我們跑了過來,手裡也拿著一個掃把,我心裡一激動,想著還是有好心人的過來一起幫忙的。

  “我媽叫你也掃,別愣著。”

  說完她就走了,我欲哭無淚,阿輝已經有一單了,我還是零蛋啊!

  “你幫我掃吧,今天的工錢我分你一半。”阿輝已經認栽了,小聲對我說道。於是他往路頭,我往路尾,就這麽開始掃起來。偶爾走過一個人或者一輛自行車,看著他們臉上驚異的表情,可能怎麽也想不明白一條狹小昏暗的巷子裡有兩個穿著西裝的人在掃垃圾。

  路面坑窪不平,傳單和名片掃著掃著就會陷進去,要連掃幾下才能掃出來,再加上濕漉漉的,沒一會兒很紙張就濕成一坨,似乎粘在了路面上。我覺得可能一開始用手把它們撿走會更快。

  掃著掃著,門口就會被扔出來一大堆傳單,不用說,是從屋子裡扔出來的,以前積攢的傳單。接下來甚至還有一兩個黑色的垃圾袋。

  “喂,我們說的是掃掉傳單,可沒說包掉你家的垃圾!”

  “裡面就是傳單,裡面就是傳單啊!”一陣吼聲從裡面傳出來。

  我用掃帚碰了碰,那黑色袋子軟乎乎的,壓根就不是裝了傳單的樣子,倒像是塞滿了常規垃圾,有些甚至還滲出廚余髒水,有些袋子破了,從裡面露出來一個魚頭,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有一個人扔出自己的垃圾後便斷斷續續有人把黑色垃圾袋扔出來,有些還三四包。我站在那裡,看著前面十五裡有個門口,想好了逃跑的路線,最前面就一個坐著的老太婆,正拿著個扇子在那裡慢悠悠地搖晃著。但回頭看了一眼阿輝,要是他不跑的話就相當於所有的活都推給了他。

  於是我往後面走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繼而嚇了一跳,他這裡的傳單差不多是我的三倍,掃把已經有些掃不動了。

  他疑惑地看著我。

  “受不了了,跑不跑。”

  他愣愣地看著我,好像我在說外國話。

  “我那邊的一個路口,就一個老太婆。我們假裝去盡頭的垃圾桶倒垃圾,然後就跑。”

  “算了吧。”他回過頭去。

  “為什麽。”

  他沒有說話,就那麽掃著,手中那把掃把像個鏟子被他一點點慢慢地往前鏟。

  是你自己要倔的,我可懶得給這群傻逼掃地。我默默想著,走回到剛才的垃圾前面,準備計劃我的方案。

  身後傳來嗒嗒嗒的腳步聲,我回過頭,又是剛才那個雙馬尾。她依舊是笑嘻嘻地看著我,手裡提著兩袋垃圾,似乎並不知道我的心思。她在我面前停下,然後把前面那兩袋垃圾提了起來。

  “你怎麽連個鏟子都沒有,等下我拿給你。”說著她就向前走去了。

  我笑了笑,歎了口氣。

  就這麽往返六七趟之後,我的手臂早已酸麻不已,我們也最終結束了垃圾的清除。

  “我覺得我似乎不適合這份工作。”阿輝一邊喝著可樂,一邊說道。

  “你說的是掃大姐還是發傳單還是二維碼。”我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條薯條,仿佛那樣子便會肉眼可見地減少一條,在番茄醬上點了點,塞進嘴巴。

  掃完大街後我們去麥當勞休息,當然,這次是自己帶了可樂,來了太多次也厚臉皮了。每次阿輝先到一個點都會導航附近的麥當勞。沒一會兒我就忍不住了,點了一份六塊錢的小份薯條。

  “掃大街和發傳單反而可能更適合我。”阿輝說道。

  “這你之前不是說了嗎,什麽意義之類的……不對啊,掃大街和發傳單也是沒有什麽意義的。”我看著他說道。

  “以前我們在工廠的時候,我覺得難過是因為工廠的工作毫無意義,我幻想著以後的工作會有意義,但是現在發現這些工作也是沒有意義的。”

  “如果工作有趣又有意義人家為什麽還會給我們錢,我覺得工作就像是幫別人擦屁股,只有擦了才能拿到錢。”

  “那是不是沒有什麽工作是有意義的。”

  “不是啊,例如說導演、漫畫家、作家這些可以遵循自己意願去創造的工作,那就是有意義的。”

  “但這些太少了。”

  “本身就是這樣,所以我們要編一些理由來說服自己,其實大家過的都是差不多的生活。什麽城市的美容師,無非是把地上的垃圾掃進垃圾桶裡。什麽靈魂的工程師,無非是把書本裡的知識點說給一屆又一屆的學生聽。”

  “強行上價值是吧,把一些工作。”

  “是把大部分工作,其實就是幫出錢的人擦屁股。這樣子別人就不會覺得你只是單純地為了錢去工作,好歹可以談一談什麽理想。”

  “我是這樣想的,我感覺像銷售,還有剛才你說的老師那些,更像是需要情感投入,就好像你在擦屁股的同時,還得跟髒屁股的人說會兒話,擦的時候要他調整好姿勢,如果看到是腹瀉還得問一下是不是吃壞東西了,擦完還要貼心提醒他穿好褲子。”

  我直接大笑起來,薯條差點噴出來,我原本只是隨便瞎比喻了一下,阿輝卻一本正經地拿它舉起例子來,這大大出乎我的預料。

  “所以呢。”

  “所以我更適合去做埋頭擦的人,我不適合去做那些需要情感投入的工作。”

  “所以你覺得工廠那種生活更適合你?”

  “我現在是這樣想的,那是跟機器、產品打交道,不用跟人打交道。”

  阿輝的話讓我有些沉默,我明白他過去的那些事情。

  “我現在也慢慢知道,我們產量上不去的原因。”

  “什麽?”

  “就是其實這個工作本質上是一個情感投入的工作,你看看那些做得好的。哪一個不是這樣,但是我們都忽略了這個環節,就好像有人說,這個工作是你走過去,去到那個廚房,把燃氣灶的火扭開,我們就是真的把這個工作理解成這樣幾個動作了。”

  “那不然呢。”

  “其實我們需要做的還有很多,包括調查這個家庭的廚房在哪裡,燃氣灶在哪裡,征求屋主人的同意等等,這些我們不擅長,所以為什麽一樣都是跑一天,我們產量那麽慘。”

  我稍稍坐直了身子,慢慢吐出口氣,盯著桌上的薯條,忽然覺得稍稍有一些飽了,我看了一下阿輝,不得不佩服他這有些清奇的角度。

  “所以我們還有必要坐下去嗎。”阿輝看著我。

  “那你說呢。”

  “我們不如回工廠,憑我們的學歷,混個線長啥的可能不需要太久。”

  他的意見我幾乎從未考慮過,幾乎在離開那裡之後,我就從未想過會再回去任何一家的工廠車間。

  “不行。擦屁股也得分給誰擦,我就不信,我們改不了,這些不都是可以學習的嘛。”

  “我學不來。”阿輝斬釘截鐵的說道,我甚至能在他看到一瞬間的疲倦,“過去那些事……我沒法去……再去做一些扭轉,僅僅是為了一份工作。陳仰你呢,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只是表面上的與人為善,你為何也一直那樣呢。”

  “呵呵,沒什麽,只不過是嫌麻煩,工資那麽低還要我乾著乾那。”

  這時候阿輝的手機響了起來,他低頭應了幾句,馬上說他要走了。

  “幹嘛。”

  “發傳單,差點忘了還有一半沒發。”

  “你還發?”我眼珠子要快瞪出來。

  “還得發,他們晚點會根據你上報的地點去檢查的,錢不會白白給你。”說著他已經起身,往門口走去。

  “你不會再去那條街吧!”我朝著他的後背喊道。

  “不會,死都不去了。”他推開門,已經走到了街上。

  我笑了笑,有點想追出去,但回頭看著那盤小小的薯條,靜靜地感受著冷氣吹拂,心裡居然莫名開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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