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啥不做題。”前排的小麥問同桌的男生道,盡管在安靜的課堂裡面她盡量壓低了聲音,但我還是清楚聽到了,還能明顯感受到女生話語裡面的不耐煩。
他沒有馬上回答,笑笑看著我,又轉頭道,“你是老師嗎?”
他一句話便把小麥噎住了。
“我不是老師,我才懶得搭理你,只是你別把圓規揮得像是雙節棍一樣,我低著頭都能看到。”
“怎麽,我的雙節棍呼呼的風聲吵到你了嗎。”
小麥白了他一眼便又低頭繼續做題。
他看小麥不理他,反倒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不再擺弄手裡的圓規。
“你瞧瞧你做的是什麽。”他戲謔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前面不是有試卷嗎,難道你是瞎子嗎。”她瞪了他一眼。
“我不是瞎子,第一題都做了。”
“要是你有腦子的話就應該知道這是前兩次課三角函數的專堂測試。”
他突然又笑了起來,這回惹得周圍的同學看向他,小麥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瞪了他一眼又把頭埋下,幾乎要貼在試卷上。
“什麽是三角函數。”他突然又正經地說道。
“你瘋了。”
“sinA是對邊/斜邊,cosA是鄰邊/斜邊,tanA是對邊/鄰邊,你只不過要背誦這三條公式下來就好了。”
“你想說什麽,跟老師說你會背了,不用做題了是嗎。”
“為什麽不行呢,本來就是學習這個知識,但是現在卻讓我們用這個公式重複一百遍一千遍地做題,你們怎麽能忍住不吐的。”
“收起你的歪理吧,這是為了讓我們熟練掌握。”
“是嗎,為了到時候你背出這三個公式能比我快0.1秒是嗎,還是說做了一千遍題你能創造出來新的公式?”
“那你就坐著吧,別吵我。”小麥捂住朝著他那一邊的耳朵。
蘇三朋笑笑,那眼神像是戲謔,像是無奈,繼續揮舞著手裡的圓規,嘴巴似乎在念叨著什麽,然而小麥已經用一隻手蓋住了左耳,沒聽他講話,他卻早已料到一樣轉過頭來看著後排,朝著一直看著這場好戲的我笑笑。
我不知道做出什麽表情,也隻好笑笑。
這不是我第一次遇見蘇三朋,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阿志的葬禮上。
那是我第一次參加別人的葬禮,嚴格來說,是第一次有意識地參加別人的葬禮。小的時候參加過外婆的,然而那時卻很茫然。隻記得自己的脖子被別人的香燒了一下,疼的直哭。那件毛衣還被香戳出了一個洞。
葬禮結束後跟著一群表哥走回村裡的老家。高我兩個頭的表哥手搭在我肩上,把我摟得緊緊的,我隻感覺有些好笑,他是怕我被什麽搶去嗎。他說回去的路上千萬不要回頭看,但我忍不住好奇,趁他們不注意還是往回看了一眼,除了剛才的小路,泥土路,窄窄的,只是往後延伸到不知道哪裡的地方,除此以外什麽都沒有。
破敗的門口左右各擺了一個碩大的白色花圈,台階和牆體漆黑,其實黑白色的搭配看起來還挺不錯,兩方並在一起有種靜穆的美感,但我知道這種話千萬不能說出來。花圈倚在牆上,也是黑白相間,四周白色的花邊一層一層堆疊在一起,像是海浪一般,越到中間花瓣越小,一直到裡面是一個黑漆漆的奠字,那奠字看久了似乎有什麽東西會從中融化出來。邊緣的紙花仿佛在動,不知道是風吹過還是那嘈雜的聲音令它震動起來,
或是它在悄悄地生長。總之我一直注視著那微微顫動著的紙花,然而那似乎並不是一個好的寄宿地點。我跟隨著父親往前走,左邊一個紅凳子上坐著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人,此時正咿咿呀呀地拉著一隻二胡,像是一隻餓了三天的小鳥在叫。然而我仍覺得慶幸,這會兒裡面的大樂隊停止了敲鑼打鼓和吹嗩呐,每次有人去世後喪樂隊總要把他們家弄得特別吵,村裡樂隊人馬就這一套,辦喜事的時候也是他們,例如結婚、例如孩子滿月,不知道是不是兩邊相交唱得多了,那聲音說不出悲說不出喜,總之聽起來是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有些複雜。你也可以說那是來人間一趟的真實反映,如今他們再用相同的情緒把那人送走,雖然聽起來仍是五味雜陳,但是好歹是熱熱鬧鬧的,是熟悉的,就像來時一樣。那種樂聲從早到晚,從前只會讓我煩躁,然而為阿志而起的樂聲,我對它卻多了一些包容,至少,可以讓別人多記住他一些,畢竟他朋友並不太多。 父親走進去,他跟那些人聊著,當面有個婦女哭的很傷心,我知道那是阿志的媽媽,她經常來河邊叫他回家吃飯,偶爾一兩次也會開玩笑問我為什麽不回去。
我忘了自己跟她說了什麽,好像是家裡沒什麽意思。偶爾在家裡待一會兒還有點意思,父親會問吃不吃家裡的一些糕點,雖然很難吃,一點都比不上外面賣的。但要是在家裡待久了便不免會遭到呵斥,或者強迫做一些事情。
他們全部都圍著白色的袍子,額頭還有系一根白色的帶子,要是有小孩敢摘下來就會被打。大廳裡面立著一個黑白畫像,正中間擺著一副小棺材,沒有人告訴我這些,因此進門看到時猝不及防有些怕,等到父親跟人講話時我瞥了一眼,看到上面的蓋子蓋上了,我松了一口氣,我原本還以為要去看最後一眼,以至於剛才阿志媽媽走過來跟父親講話之前我差點掙脫他的手跑掉。
我就是在這裡見到了蘇三朋,在吃席的時候他小小的身影就出現在粥桶旁邊,一開始他負責發碗,後面舀粥的大嬸不知道跑哪去了,他便把那一疊碗放一邊,讓來的人自取,他親自給人舀粥。
他站在那裡,隻比粥桶高一個半頭,來的人也不介意是誰在舀粥,排著隊走過來,手裡顛著那白瓷碗,要是舀少了他們會數落幾句,舀多了他們則一言不發。但千萬別讓粥燙到他們的手指,不然便是一巴掌呼過來。
我就在一邊,吃著父親端來的一碗,一邊吃一邊看,他則是忙著手頭的事情,頭也不抬。
結束後他站在大堂的陰暗處,沒有人注意到他,我走過去,他看到了我,對我笑了笑。
“聽說你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是不是最好,他從沒跟我說過。”
“他也沒跟我說過,但我覺得我就是他最好的朋友。”
“你都說了最了,那就只有一個,你那麽清楚,還問我。”
“哼哼……”他把眼神看向別處,嘴角卻微微翹起。
我同樣也看向別的地方,在那個小院,阿志經常跟我們幾個一起玩耍,只是他後來生病了,連門都不願意出。
“陳仰,我難受,我好難受,陳仰。”
“你先別想太多,就像你媽說的那樣,先把粥吃掉吧,你現在都不用上學了,我要是你不知道多開心。”
他搖搖頭,嘴唇很白。盯著自己家的台階。
“你為什麽難受。”我問了那個千百萬遍的問題。
“不知道,覺得做啥都沒意思。”他也回答了千萬遍我至今不能理解的問題。
怎麽會沒有意思,待會九點就要重播好看的電視劇了,每部電視劇似乎都有這麽一個設計,在最跌宕起伏的時候戛然而止,於是從上一個禮拜便開始期待,期待著下一集的播放。今晚還和人約好了一起去河邊釣魚。這些都是很有趣的事情,但阿志這個樣子,我實在無法想象嘴唇慘白的他獨自偷偷地在欣賞那電視劇,他媽媽老是叫他多喝點水。
“你家門檻和台階為什麽那麽黑。”來那麽多次,我耐心也漸漸被磨蝕,逐漸不知道應該跟他聊些什麽,看著他盯著那台階,順勢問道。
“以前燒煤,燒太久了。”他有氣無力答道。
“那現在呢,為啥不燒了。”
我知道為啥不燒。早上他媽給他熱這碗豬肝瘦肉粥就是用的燃氣爐,而他家這台燃氣爐還是從我家那邊搬過去的,我爸那天和他爸一起搬過來的時候,兩個馬大哈的男人進門的時候沒注意,還把他家的金屬門給磕扁了一個角,那是上個月她媽花三千塊裝上去的金屬門,他爸看著那個扁了的角咽口水,阿志和我則是在一旁笑的合不攏嘴。
“我來給你家送燃氣灶了。”隨後這句話便成了我們心照不宣的玩笑話。然而這一切都是在他生病以前。
“他現在變得安靜多了,以前跑來跑去,他現在就喜歡觀察一些細致的東西,辛苦你了陳仰,中午你跟他一起吃飯吧。”她騎上電動車去紡織廠了。
他媽媽現在手機裡存有著我的號碼,從開始到現在六七次電話打過來,每次都會跟我說辛苦你了,一臉歉然的樣子,“我有些擔心他一個人在這裡。”
“阿姨,不帶他去醫院嗎。”
“這不是生病,跟醫院沒什麽關系,他思維正常的。等過兩天,我找人來看看,可能是有什麽髒東西……”
他不再回答我的問題,包括燃氣灶,包括那個門,只是繼續盯著台階和門,我也一起陪他看著,一起看他現在看的那些角角落落,但是我慢慢地便覺得沒啥意思了,後面我發現,他並不是在看什麽東西,他是在看著那黑漆漆的台階,但是什麽都沒在看。
“要是有一種藥,吃了能一直做夢就好了。”他難得主動開口了。
“你為什麽想做夢。”
“昨天我做夢了,在夢裡玩的很開心。”
“那我們去玩吧,偷偷去上網,去河邊。”
“我不想去,好累。”他繼續沉默,盯著台階。
“你知道他得的是抑鬱症嗎。”他突然不看著那個小院,回過頭來看我說道。此時他正像個小大人一樣插著腰,說來奇怪,其實我們兩個身高差不多,但我覺得他卻比我要遠遠成熟和強壯。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從外面來讀書的人說的,我聽大人們和他說話,還吵了起來。”
“吵起來?好笑,怎麽吵。”
“一開始是大學生和那群大人吵,後面是大人之間互相吵,然後是一部分大人和大學生吵,吵得更凶了,還想打他。”
“他有跟你說過他不想活了嗎,他想自殺。”
“沒有,他只是覺得累了而已。”
“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嗎,沒跟你說?”
“你自己說你是的!我不是,我不知道他怎麽想的。只是被他媽一次次叫過來,後面我都煩了。”
“你不情願嗎,你覺得他是怎麽想的,你要不過來一些?”
“我不知道,你很煩你這人。”我直接轉身想走。
“等等,你別走。”
我停了下來,如他所願,其實我步子還沒邁,只是轉了個身,連我自己都有些驚訝,我自己也不是很想離開,或許是想多了解一些情況,又或許在這葬禮上我也想找個人說話,不然我不知道做什麽。
“我想跟你說說話,我舀了三天的粥了,沒什麽人搭理我。”
“那個大嬸呢。”
“每次都說去上廁所,後面我看到了,在屋子後面偷偷吃東西,跟一群大嬸在聊天,我懶得理她。 ”
“你爸呢。”
“三天前他帶我來,阿志媽媽對著他哭了一頓,他吃了兩碗粥,就走了。”
“你幹嘛還不走。”
他沉默了一會兒,“到處逛逛,不知道該去哪裡,再說畢竟阿志是我朋友。”
我沉默。
“你知道人為什麽會得那種病嗎。”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醫生。”我覺得這個人很奇怪,他腦袋裡想的是什麽問題。似乎比起阿志的死,他更在乎的是在這裡舀粥,或者是打聽什麽病症。我有些後悔剛才沒有一走了之。
“因為對周圍的東西都失去了興趣,不會覺得快樂了。”
“他跟你說的?”
“他也跟你說過。”
“是,但是我還是沒有想明白。”
“我想明白了,所以我叫你先不要走,我想跟你說,他可能被逼著去做那些他不喜歡的事情,要是我們也這樣,這樣子我們遲早會對所有事情失去興趣。”
“真的嗎。”
“你說呢。”
我覺得他很奇怪,然而也就在那次交談以後,我們在班裡似乎有了交集,慢慢地發現他似乎一向獨來獨往,也沒什麽朋友。然而自從那次以後,他似乎也對我產生了興趣,我不知道這跟我們同樣是阿志的朋友有沒有關系,只是在跟阿志做朋友的那段時間,我幾乎未發現他有著另一個和我那麽親密的朋友。然而我也知道三朋並不是那種會撒謊的人,不如說沒什麽事情值得他撒謊,因為很多東西對他來說可有可無,他對此一向是一種漠不關心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