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堡王和麥當勞有什麽區別。”
“漢堡王的薯條比較粗一些,我聽說的。”
“就薯條粗一些你就要在這裡吃,一頓接近四十塊。”阿良抱怨道。
此時我們看著櫃台上面懸掛著的電子屏,裡面的套餐不停地切換而過。我想不愧是漢堡王,裡面的漢堡就有十多個種類,我們三個在那顯示屏下面若有所思地看了半天,分析了一下它們的外形、肉類、蔬菜還有大小,最後點了價格最低的那款三件套。
我實在是不想過天橋去吃沙縣了,培訓這幾天吃了無數頓沙縣,一方面是要守護住自己的錢包,另一方面也是對於陌生的市中心有些恐懼,不敢隨意去吃。下樓的時候,看著前方三三兩兩穿著西裝的商量著去吃附近的哪一家,我隻覺得我穿的西裝和他們穿的西裝並不一樣。其實說起對沙縣的味道,我並沒有那麽抗拒,只是對大樓下面這家漢堡王很好奇而已。
悄悄地觀察了它幾天,今天終於想過來試試。於是在上午培訓結束後哀求他們下來吃。
“你有喝過嗎,星巴克。”
“沒有,但我聽過,咖啡店。”
“也是開在這棟樓下面,就在對面,還有一些牌子,喜茶、鮑師傅什麽的。”
“那又怎樣。”
“你不覺得我們應該試一試嗎,都來到市中心了,我們學校那裡哪有這種店。”
“試不起,沒錢。”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我覺得椅子有些窄,盡量把腳往前伸一伸。“這些東西只有這裡有,那我們就該嘗試一下。”
“為什麽嘗試,你是為了回去跟別人說嗎。”
“不是為了去跟別人炫耀,而是作為自己的一種體驗。”
“我覺得沒必要。”阿良擺擺手。
“那你要留在廣州,不為體驗這些東西,是為了什麽。這不過是一種生活方式。就像是如果你不來漢堡王吃,一輩子生活在小縣城,你會永遠以為薯條只有瘦的沒有胖的。”
“怎麽會,我可以聽別人說,我可以看新聞,現在網購那麽發達,我可以直接買。我覺得消費不是大城市最重要的。”
“消費也可以,體驗也行,但我覺得沒有實地來過漢堡王,你就不能說你吃過漢堡王,就這麽簡單。”
阿輝猛地吸了一下瓶中的可樂,能聽到可樂下面冰塊的聲音,隨即看著阿良,似乎想知道他會如何應對。
阿良沉吟了一會兒,“這些東西確實很重要,但我想,大城市值得向往的一點,是即使你在這棟市中心的摩天大樓吃沙縣,都不會有人覺得你奇怪,有人吃細薯,有人吃粗薯,有人往粗薯裡面擠芥末醬,有人擠番茄醬,壓根沒有人去管你。”
“我覺得你們講的或許是同一件事。”阿輝淡淡說道,“先要有粗薯和芥末醬的流行,當你去吃薯條蘸它們的時候,才不會有人覺得你奇怪。”
阿良笑著點點頭,似乎很讚同阿輝的說法。
我抬頭看著阿良說道,“你這不是要給我們接下來的兩個月實習定下基調吧,咱們以後就只能吃沙縣了。”
“才不是。”阿良笑道,“這家店確實還可以。”
兩天半的講解和培訓結束,下午主要就是簽合同以及錄入指紋等工序。
實習工資一個月一千五百塊,需要滿足免費推廣出去30張二維碼並且經過後台審核成功。接下來就是一大堆的細則,足足兩三頁,我也懶得看,讓這些人裡面頭腦好的替我看吧,
直接就簽了字。 所有流程結束以後就是情境演練,我們也可以一邊等著自己工牌被製作出來。一般是康哥負責扮演店家,而我們自願上台扮演推銷人員,也就是我們自己。
結果情景演練活脫脫變成了喜劇現場。康哥總是能用兩三句話就讓我們铩羽而歸。見上去三四個人都無功而返後,大家面面相覷,這時候一個女生舉起了手。
“老板,剛才我說的那些好處你都了解了嗎。”
“我知道了。”
“那你要辦一張嗎。”
“暫時不想辦,留個電話吧,好吧。”
“老板,你必須今天辦!”女生的口氣很堅決。
“為什麽。”康哥瞪大了眼睛,估計是沒想到女孩會這麽說。
“我爸是這裡的XXX,你要是不辦以後就別想在這一帶混下去了。”
眾人開始爆笑起來,康哥直接笑得腰都彎下去了,整個人像是折疊了起來,我懷疑他要從塑料紅凳子上掉下去。
“真的還是假的。”笑罷,康哥問道。
“真的,我爸真的在那一帶,不過級別要稍稍高一點。”
“可以的可以的。”康哥豎起大拇指,回頭看向我們。“大家別笑啊,從事金融這個行業這個關系、人脈是很重要的,去年我們這邊支行來了一個新人,叫小薛。誒,是叫小薛是吧。”說著看看媚姐。
媚姐點點頭。
“在你媚姐手下做事,一個月就拉來了一千多萬的存款,後面一打聽,人家母親在廣州有十幾家店,還是什麽協會的副會長,父親是公務員。後面一下子給調到分行去了。”他又回頭看看那女生,那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她。
“我的意思呢可以適當的利用一下,但是不要太硬,要有方法,你明白我意思。”
“謝謝康哥!”女孩鞠了一躬,就跑下來了。
稍後阿良居然也舉手上去試,不過同樣是沒有三句話就給打發下來。後面又上去了七八個人,只有一個女生成功了,一開始那女生說話語速就比尋常人慢,但是要穩,不疾不徐的樣子,康哥一開始笑眯眯的,估計是那些拒絕的套話都憋在了嘴邊,然而那女生並沒有按照流程來,慢慢的康哥笑容也慢慢消失,換來的是一種讚賞的眼光,雙方大概花費了十多分鍾的時間,最後康哥一拍大腿,“好,我簽。”
事後康哥打聽那女生在學校做過什麽,女生說自己是暨大大三學生,加入過校學生會和辯論隊,目前是學生會會長和辯論隊副隊長,還拿過省級演講比賽一等獎。
聽得我整個人瀉了一口氣,把手臂倚在了阿輝身上,阿輝手上的手機一歪,皺著眉頭,“你打斷我操作了!”
演練結束以後差不多也到四點多鍾了,有幾個女生就跟康哥討教一些推銷的話術,說著說著,就聊起了家常來。
“康哥你結婚了嗎。”
“結了,這麽老了還不結,女兒都有兩歲了。”
“康哥你平常周末幹嘛。”
“加班。”
“沒有什麽娛樂活動嗎。”
“娛樂活動啊……”康哥雙手放在大腿上,眼珠子往上看去,像是在盡力回憶,“以前有空的時候,打過乒乓球。”
“康哥我們也打,我還是學校兵乓球隊的。”
“這樣,那有空練練。我曾經還拿過大學生省級乒乓球比賽第一名。”
“康哥你這麽厲害。”
……
我心想又是中年大叔在擺龍門陣了,不知道這些女生怎麽那麽好騙,以為一個銀行的老油子員工真的就是所謂體育健將了。再聊一會兒下一步應該就是要請那些女生去家裡坐坐了。
“嘀”、“嘀”、“嘀”,作為測試,我們今晚下班就可以按一下打卡機。房間裡面頓時排起了長隊,我看著前面的長龍和樣式一致的製服,恍惚間仿佛又看到了一群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人,再眨眼一看,只是白色正裝。
嘀嘀嘀嘀,打過卡的人一個個就走掉了,只不過之前走個十分鍾可以從車間到宿舍,現在則是要面對漫漫回校路。到地鐵口的時候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一幕,由於太多擁擠,人已經從裡面排到了地鐵口外面了!
我們隻好在地鐵口外面排隊,慢慢地往前挪。五分鍾以後我們終於挪進了地鐵通道裡面,裡面黑壓壓的一群人把整個通道都佔滿了,從地鐵口一直到最前面的安檢處,幾十米的通道全部擠滿了人。還不時有人高高舉起手機拍這盛景,一些每天從這裡回去的人早已見怪不怪,戴上耳機開始玩手機。這三月初的天氣,我的後背早已留下了一層的汗水。
“要不搭公交算了。反正也就多個半小時。”
“可以啊,那走?”
“走!”
原本以為既然所有人來搭地鐵了,那公交車這邊人會很少,結果等到了那裡傻了眼,公交車站台旁直接堆滿了人,幾乎就把公交站牌給包裹住了,我頓時又有些後悔跑來坐公交,其實廣州的交通就是這樣,任憑你上天入地,都會懷疑自己的選擇。索性那個司機開了門以後也不管裡面人的感受,能上多少上多少,最後當然是所有人都擠上去了。車子就大腹便便搖搖晃晃開上了馬路。我被這個受盡公交車內乘客白眼的司機感動到了,此時我才領會了早上那個司機門一直不關的原因,要不然我們根本就上不來,雖說上來也只能被擠到了公交車最前面。我旁邊就緊貼著司機的手刹操縱杆,雖然有高台和圍欄護著,然而我依舊擔心一刹車的時候整個人壓上去,造成車毀人亡的悲劇,或許是我想象力太豐富了吧……然而其實最慘的還不是我們,是那些連台階都沒上來的只能站在前後兩個車門附近的人,車門關著的時候他們就倚靠著,等到靠站的時候車門自動開啟,車門便會向內折疊,這時候就會把附近的人猛的一頂,那人便會如同鬼畜一般忽然抽動一下,車門關上,他們又倚靠了上去。成了整個公交車的風景線。我由於站在前面,所以車子的稍微偏轉都會給我身體施加很大的壓力,只見司機手中的方向盤輕輕一旋,我的整個身子便會受到慣性一般跟隨著車子的擺動來回晃蕩。這會兒才發現地鐵上的搖晃跟公交車一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我只能緊緊地抓住扶手。
然而在車子前面的好處就是能最大限度地看到外面的風景,簡直像是面對著電影院那麽大的屏幕,我以為我們有二十個站,再怎麽說起碼也會有座位可做,哪知走了十五個站,車裡依舊滿滿當當,我不由得吐槽一下這些人都是從哪些犄角旮旯過來的。
車子最後駛過了環形橋,這是像是一個設置在上空的公路,一個圓環的設計,每次過這裡就證明出到了高速或者回到了鄉道裡去。這會兒天黑了下來,車子駛過的時候,路兩邊都點綴著黃色的燈,我面對著這巨大玻璃映照進來的橙色燈光,看著蜿蜒變換的公路,仿佛置身在過節的燈橋上面,而這橋活了起來。我側過臉,發現阿輝也在凝視著窗外。我們的車子在這環形路橋上駛過,整個車子變得金黃,我回頭一看,座位上的所有人,都被這橙黃色的光芒包圍著,靜靜地隨著車子輕輕搖晃、輕輕搖晃起來。
回到宿舍發現已經回來了一個舍友。看他躺在床上的姿勢我還以為是老大回來了,我看向阿輝,阿輝也有同樣的感覺。我們倆相視一笑。
“阿祥,啥時候回來的啊。”
“他翻了個身坐起來。”看著我們三個,“這哥們是過來睡的嗎,我看到這裡有個床鋪。”
“對,是我們打寒假工時候認識的。”
“我知道,隔壁班的。”他朝阿良看一眼。“唉,那我帶過來的這些行李只能找個地方塞一下了。”
阿良朝他點點頭。
“你們怎麽穿成這樣?”
“帥不帥。”
“又被哪個社團還是學生會拉去當苦力了?”
“怎麽樣,要不要一起來。”
“別放屁了,我才不會給那群想當官的狗崽子驅使。”
阿祥算是宿舍裡唯二沒有參與任何社團的人,對任何活動都不屑一顧。輔導員曾經找他談話,問他為什麽所有活動都不去參加。
“不想參加,不知道參加的意義。”
“你知道,在學校你就算是踏入了半個社會,你在社團裡面可以模擬以後進入到社會的角色。”
“老師,我知道自己以後出去會是什麽底層角色,不用模擬,我心知肚明。再說就算我進入了社團,也是給人使喚,除非你說服他們讓我進去當高層。”阿祥看著周一上午八點去後勤給辦公室用手推車抬六桶桶裝水回來的實習生同學說道。
輔導員勸不了他, 隻好讓他寫了一份800字的反省書。
他花50元買了兩份,另外一份說是有備無患。
他在我們宿舍的壯舉便是大一到大二的時候不知從什麽渠道批發來了一批貨物,然後在幾個微信群裡大肆轉發,一個月內賺到了超過一千塊。
“大一的學弟學妹,這是衛生巾,通用型的,軍訓必備,可以讓你站一天不累。”
“師弟師妹,國產便宜又好用的防曬膏,現在買三送一,不想軍訓後變成小黑人的話就買一瓶吧,送到宿舍樓下。”
“宿舍專用烤腸機,喜歡烤香腸的可以買一台,不會因為功率過大出發宿舍斷電機制,價格比某寶還低!”
現在就要離開學校了,我們之前打趣說讓他直接在學校開一個便利店,他笑笑說可惜他沒有關系,不然真的有這種打算,哪怕是開個剃頭鋪也好。
“你爸媽送你來讀大學結果知道你去給人剃頭會怎麽想。”
“你懂什麽,開在學校那是在搞壟斷企業。”
……
“我們不是去社團,是去銀行實習。”
“銀行,什麽實習。”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簡單地說了一下。
“切,這個跟推銷,做跑腿的有什麽區別。”他探出來的身子又縮了回去。
“你才不會去,專心搞你的資本主義小買賣是吧。”
他不再搭理我,打開電腦看起了直播。要說他做買賣攢下那麽多錢也沒用到正道去,一大愛好就是看直播,然後朝著美女主播砸錢,經常戴著耳機就在那嘿嘿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