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你怎麽那麽早回來。”兩天后的早上，我看著坐在床上整理著行李的阿輝，問道。

　　“這不是回來陪你了嗎。”

　　“那我真的開心死了。”

　　他起床走到陽台刷牙，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麥克風。

　　“喲，你還買了一個新的麥啊。”

　　“對。”

　　“多少錢。”

　　“兩百多。”

　　“這麽下血本。”

　　“還好啦，玩玩而已。”刷完牙坐在了床上，很少一覺醒來就覺饑餓難耐，估計是一直吃泡麵，油水太少了。

　　早餐吃的也是方便麵，不過跟午餐晚餐不同，早上是直接乾吃，或許是在工廠上習慣了吃小麵包，吃了兩天倒還是感覺不錯。但最主要的還是換換口味，不然一天三頓衝泡麵非得吃吐了不可。

　　我已經有些後悔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太急，沒有帶點吃的過來。

　　“得早點找到工作。”阿輝坐在床上，說道。

　　“怎麽了，你爸又沒有給你錢?”

　　“不僅沒給我，還跟我要了一千，要不然過年都沒法過。”

　　“這麽離譜?”

　　“要不然你想我怎麽那麽早回來，家裡都吵架了。”

　　“為了錢的事。”

　　“不然呢，還有什麽事。”

　　“你爸之前不是說去深圳了嗎。沒賺到錢嗎。”

　　“他那個人，說是去找工作，但有一半是躲我媽去了，不然整天在家裡被念叨。”

　　我聽他這麽說，直接笑了起來。

　　“而且他工作也不專心，做得比我在工廠的時間還短，我回去的時候他已經回家一個星期了。”

　　“那他是打了一個月的工就回去了?”

　　“說是打了一個月的工，半毛錢沒掙到。”

　　“為啥。”

　　“我也不清楚，我爸說他上班用手機看操作流程，老板錯怪他不好好工作，還把廠裡三個設備壞掉了怪在他頭上。除了給了食宿費和路費以外，沒有發工資，讓他直接走了。”

　　“看操作流程是怎麽回事。”

　　“就那個廠的設備操作是有一定技術含量的，我爸被朋友介紹過去，打包票說是熟練工，但我爸沒操作過那種設備，隻好邊看邊學，結果就出了問題。”

　　我笑了起來，“還有這種操作。”

　　“是啊，那還能怎麽辦，我爸說儀器上面一排按鈕，都是英文，他也怕按錯，而且那條線不止他一個新來的在看，只不過他看幾遍才理解。”

　　“就算如此，那工廠怎麽能不發工資呢，就算是因為技術問題不聘用你爸了，好歹把那個月的工資給你爸。”

　　阿輝沒有說話，笑了笑。

　　“你笑啥。”

　　他搖搖頭，“沒有。”

　　我走過去，“阿輝，你得讓你爸去要回來，說不定裡面還有你的生活費，你知道吧，這事要是發生在滿哥或者老大身上，你覺得會怎樣，你爸聽起來太好欺負了。”

　　阿輝點點頭，“要是別人的話我真的覺得是給欺負了，做了一個月，被人叫走就走，別人說不發錢就不發錢。”

　　“那還不是嗎。”

　　“但我爸不一樣。”他有些無奈地搖搖頭，“你不知道他這個人。過年的時候他不是沒什麽錢嘛，但是客人來了他得給紅包，他就想了一個辦法，過年那幾天吃完飯就上樓去睡覺，讓我媽去接待客人，這樣他就不用給錢了。”

　　“阿這。”

　　“就算是有些客人要見他，

也是我媽去叫他，他就說，你先把給客人的紅包給我，是你叫我下去的。”　　我整個人有些呆住了，想不到還有這樣的家長。

　　“奇葩吧。”

　　“不是，但是這跟你爸的工資有啥關系，就是因為廠裡不發他錢，他才這樣，然後你的生活費才沒著落。”

　　說到這裡我心底暗暗有些驚訝，到底我為何如此在意阿輝的生活費，難道我是擔心他急著去找實習嗎，這跟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有關系的，其實我是想說，他一直是一個沉浸在自己奇思妙想裡邊的一個人。”

　　阿輝父親人雖然性格溫和，但是卻是一個沒怎麽有責任心的人。他的工作換的很頻繁，老是被炒，每次回來就笑笑跟阿輝母親說又被公司辭了。阿輝母親一開始以為丈夫只是運氣不好，慢慢就明白了他這樣沒有什麽責任感的人去哪裡都待不長的。

　　這樣子每過一段時間生活的重擔就會壓在阿輝母親身上，但是她沒有離開他的打算，因為她從小生活在一個飽受家暴的家庭，長期以來使她對男****有了陰影，而阿輝父親卻是一個懂得和家裡的妻子進行溝通和講話的男人。

　　“我爸我媽還是自由戀愛，本來我媽可以去縣裡的大醫院的，為了跟我爸結婚硬是留在鄉鎮的診所，跟我外公鬧翻了。這幾十年，鄉鎮診所和縣醫院差別多大啊，我媽後面怨氣大，埋怨我爸不上進應該也是有心結的吧。”

　　有時候阿輝要買教材費，跟他要錢，他就一臉尷尬地摸上摸下，然後說過兩天發工資就有錢了。有時候他要買新的魚竿還欠一點錢，就跑去阿輝母親的診所，拿著一點家裡的小點心假模假樣地關心一下，然後討個想要的幾十塊錢。

　　她寧願他是一個有點幼稚經常跑偏的大男孩，也不希望他是一個會舉起拳頭的大男人。

　　阿輝父親做什麽事情都沒有毅力，但是唯獨很喜歡釣魚，隔三岔五地他就要騎著他的那輛自行車去到臨鎮的西邊釣魚，有時候新換一根釣魚竿就要用掉他大半個月的工資，但他樂此不疲，依舊沉迷於釣魚，那時候還常常帶他去。

　　阿輝對釣魚沒有興趣，他卻很有耐性，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我記得小時候很高興跟他去河邊，既可以玩水、抓魚，又不用做作業。慢慢地長大以後，我就不再和他去了，我覺得沒意思。”

　　阿輝慢慢知道了他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學費、生活費、孩子的情況、妻子的操勞他可以不怎麽放在心上，唯獨釣魚他卻心心念念，在飯桌上只和妻子討論剛才是多麽不小心放走了一條大魚，不然今晚就有魚湯。一開始阿輝開心地聽著，後面每次只是看到桌上的紫菜蛋花湯，不想再聽他講話。

　　後來在一個下雨天他手裡拿著雨衣又打算去河邊。阿輝問他，爸你為什麽那麽喜歡釣魚呢，你釣魚的話可以沉迷到不去管其他的事情。他的臉色微微一變，阿輝不知道他是在思索這個問題的答案還是沒想過有一天會被兒子質問，或許他察覺到了阿輝的情緒，他的臉色正在以難以察覺的微小程度轉變著。

　　他整理了一下雨衣，把它穿在身上，說道，“老爸沒有什麽喜歡的東西，但是我在釣魚的時候，我可以一連幾個小時坐在那裡，我可以忘記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和壓力，你要是喜歡的話你就能體會到了。”說完他出門了。

　　他的解釋對阿輝來說相當於沒解釋，算是一句屁話，除了知道他是一個逃避現實的人。

　　後來阿輝漸漸知道了生活是怎麽一回事，也明白了自己也是一個很平凡的人，才發現自己居然和他一樣，也開始在找一件能投入進去的事情，做起來可以忘掉其他的什麽。不為了什麽，就只要投入進去就好。”

　　“那你現在回去還陪你爸釣魚嗎。”

　　“我是想啊，但是回去的也少了，而且，那條河由於修公路也不在了。老了以後他遠的地方也去不了了，他現在也幾乎沒怎麽去釣魚了，開始沉迷手機。”

　　“待會你可以盡量不發出聲音嗎。”

　　“怎麽了。”

　　“我直播。”

　　“行，我打遊戲，不會發出什麽聲音的。”阿輝點點頭，似乎想說什麽，我把臉轉過去的時候只看到他張了張嘴。

　　我直播繼續玩著超級馬裡奧，說著應粉絲的要求，但其實我差不多只會玩這個遊戲。

　　阿輝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我背後，靜靜地看著我一邊說話一邊玩遊戲，彈幕上卻依舊空空如也。

　　我有些難堪，但隻好堅持著說著，只不過語言變得機械了許多。

　　“好，今天就先玩到這裡吧，謝謝各位家人們的捧場，咱們明天見。”我有些尷尬地說完這句話，下了播。

　　“你這樣播了多久了。”阿輝不緊不慢地說道。

　　“啊?”我看了下時間，“大概，三個小時吧。”

　　“不是，我是說加起來。”

　　“有三四天了，最多的時候一天播了七個小時。”

　　“你現在有多少粉絲和打賞。”說著他在我床尾坐了下來。”

　　“目前有三個人關注我，打賞的話暫時沒有。”

　　“我剛才看了半天，彈幕也很少。”

　　“我有心理準備，我打算持續高強度播一個月，一開始是會比較辛苦的……”

　　“你還是放棄了吧。”沒等我話說完，他便說道。

　　“啥意思。”

　　“你要是在直播剛起來的時候去嘗試我肯定支持你，那時候我的幾個遊戲好友就去直播遊戲，現在也混到了中等主播的水平，夠生活了。但現在直播這個行業已經熱起來了，大家去看直播都會為了熱鬧去看頭牌的播主。”

　　“你是說現在小播主沒有出頭機會了?”

　　“不是小播主沒有，是像你這種勢單力薄的沒有，現在新人要出頭都要背靠公司，一開始公司砸錢給買粉絲，刷熱度，持續地吸引路人，這樣持續一段時間才有可能從一文不名發展起來。”

　　我沉默了半晌，對於這些行業現狀和發展規則我完全不知情。

　　“這麽說吧，直播這個行業，不是說你先做的好，然後才有名氣，而是你先得有名氣了，才有人去關注你，你才能做得好。很多退役電競選手去當主播就是這個道理，他們明顯已經名聲在外了。”

　　“但那些大主播很多也是默默無名做起來的啊，不都是退役選手。”

　　“那你知道哪些人是這個行業一片藍海時就進去的，抓住了那供不應求的時代機會?有多少只是你看起來默默無聞，其實背後是一個大公司?”

　　我再次沉默，撫摸著我那新買的麥克風，感受著它那細膩的金屬材質。

　　“行吧，我理解了，那照你這麽說，我也可以持續地靠自己的努力去播，慢慢地去積累，只要我內容做得好，總有一天我會起來的。”

　　“話是這麽說，可就算你每天很努力，三個月後，半年後，你看著那只有百位數的粉絲，你還播的下去嗎，你還要考慮畢業以後的租房、吃飯的問題。”

　　“半年?我感覺自己不會那麽久，我對我的內容有信心。”

　　阿輝笑了起來，“你不要那麽有自信。”

　　“那這些又是誰跟你說的，你怎麽知道，半年後普通人才有一百來人粉絲。”我隱隱有些慍怒，覺得他把自己的話當成了絕對。

　　“你忘了我整天打遊戲了嗎，還經常看遊戲直播，這些都是那些主播透露出來的內幕。任何行業都是金字塔的，陳仰，最頂上那些人你看著吃香喝辣，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是給他們陪葬的，或者是掙扎在溫飽線上的主播。”

　　我站起來，笑了笑，伸了個懶腰，“我知道，肯定是這樣啊。我也只是玩玩而已，沒想過當什麽大主播的。”

　　阿輝也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然後回到了座位，這似乎也是他第一次玩著遊戲中途跟我講這麽多話。

　　阿輝玩到晚上九點多就去洗澡，這還是蠻罕見的事情。他說自己從家裡帶來了好幾件過年的衣服，現在一並洗了。

　　沒有多久陽台便傳來了踏洗衣服的聲音，一邊聽到阿輝喃喃地抱怨水不夠熱。

　　“你說，做生意從一無所有做起容易還是有一定資本做起會容易。”

　　“那當然是有一定資本做起來會更容易。”

　　“為什麽。”

　　“你不看多少人死在賺第一桶金之前。沒資本的話就只能完全靠苦力，靠頭腦、靠運氣，有資本的話就可以靠別人的苦力，靠專業的分析，靠共同投資分散風險。”

　　“怎麽講的那麽玄。”

　　“總而言之，沒資本的話失敗一次通常人生就到此為止了，有資本的話幾乎不怕失敗。”

　　“反正就是有一定基礎做什麽都會容易些是吧。”

　　“當然。”

　　“你幹嘛問這些。”

　　“沒有，最近在研究商業。你這洗衣液味道怎麽那麽像我的。”

　　“用的就是你的哈哈哈，我的那時候帶去工廠了。”

　　“操。”

　　“這叫谘詢費用，某種程度上你也是運用資本的人了哈哈哈。”

　　我看著手機，在確認支付上點了下去。其實我已經猶豫了半個多小時，不停地打開又關閉掉這個頁面，但是阿輝的話幫我下定了決心。

　　500塊錢，三百粉絲，永久關注！保證不提供僵屍粉，關注+刷彈幕+刷禮物+給主播打榜。一條龍服務！只要你播的多，播的勤，互動就越多，禮物也越多！早日助你當上大主播， 新手吸粉必備！

　　是的，如果我從0到500粉絲需要花上三個月甚至半年，那如果我有了500粉絲的基礎，再加上我的才華和勤奮，我一定可以在直播界打下一片天地。

　　盡管淘寶上說要半小時就能粉絲就能到帳，但過了十分鍾後我還是打開了自己的直播間，開始不停地刷新。

　　10分鍾，15分鍾，20分鍾，28分鍾……我一次次地刷新著，然而粉絲數還是三個。

　　我的內心讓我耐心點，但我還是不停地點擊刷新按鈕。

　　30分鍾了！刷一下！還是3個粉絲。

　　我瘋狂地拿起手機，直接在客服頁面質問他，還連發了好幾張圖片。

　　看著毫無回應的客服頁面，我頓時慌了，繼續刷著。突然，“啪”的一聲，關注人數變成了305！

　　我頓時是瞪大了眼睛，連忙再刷新了一次，依舊是305個人。

　　我點進去，一個個看他們的頭像和名字，心底裡湧現起一股無法遏製的幸福感。

　　“看什麽，笑的那麽開心。”阿輝從陽台走進來。

　　我急忙把電腦關掉了，“看黃色，嘖，你別來。”

　　“靠，我又不是你媽，管你看不看黃色。你衣架還有嗎。我一下子洗了兩桶，衣架不夠用了。”

　　“我櫃子裡有，你全部拿去用吧。”我的語氣充滿了快活。

　　躺在床上，手能感覺自己的心跳的飛快。突然想起了什麽，不禁給那家店的客服表示了感謝，告訴他我已經收到了粉絲，保證會給他們五星好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