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不想再掃了,看到旁邊有一家店空著,於是走進去。這裡掛滿的不再是那些牛仔褲,而是一些充滿色彩的裙子。這裡的裙子很少是那種素色的,而是五彩斑斕,上面繪滿了花鳥或者是色彩線條。最上面的一層掛滿的是類似於旗袍的連衣裙子,各有各有顏色派系,感覺每一件穿在身上都會是不一樣的感覺。
店裡倒也清爽,正中間是一個櫃台,側邊是一個全身鏡,櫃台前面是一張躺椅,上邊堆滿了衣服,像是一小山,那些衣服的顏色看起來跟店裡的不是很搭。
躺椅是這些服裝店鋪常備的東西,基本上那些店主全天要待在店裡,沒什麽生意或者是午休的時候他們就在躺椅上睡一會兒。
我一件件衣服看上去,猜測它們都有什麽風格,在什麽場合穿合適。
“你要買嗎?”
一個女生兀然在店裡響起,我被嚇了一跳,整個頭左右搖擺地看著,然而門口和店裡都沒有人。我的視線在搜索了很久以後在那攤小山般的衣服面前停了下來。不會吧……
之間那座山頂抖動了記下,然後從後面升起一個漆黑的頭頂,一張臉就這麽出現在我的面前。同時那蓋住身子和腳的一張毛毯也緩緩滑落,原來她一直睡在那裡。
她的體態很胖,起來的時候有些吃力,雙手撐住那有些吱呀作響的躺椅,坐了起來。我發現她即使那麽胖身上也穿了一件碎花上衣,像是大地上的彩繪,下身則是穿了一條寬廣的大褲衩,露出來的大腿像是兩大片荒地平原。
我有那麽幾秒愣愣地不知道講什麽話,就看著她起身。然後才反應過來,把那句話吟唱出來,“你好,我是XX銀行的……”
講完以後她才徹底起身,並且把掉下去的那條毛毯撿起來卷好。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她似乎並沒有聽清楚我剛才講了什麽。
“那不需要的話我就先走了,不打擾了。”我笑著,欠身說道。
“沒事,你繼續說吧。那個椅子在那裡,你坐著說吧。”她一邊指著旁邊那堆掛著的衣服一邊令人有些意外地說道。
我愣了楞,瞬間有些感動,這還是第一個店主讓我坐下來慢慢說的。我快步走到那堆衣服那裡,沒發現她說的凳子。
“在裡面,遮住了,你手伸進去看下。”
我用手撥開那一排衣服,果然看到裡面疊著幾張小座椅。
“對,你就拿兩張出來。”
我拿了兩張椅子,一張擺在她面前,另一張坐下,右手舉起二維碼,開始給她講起來。我能感覺到她有些不自在,因為她整張臉一直在向後退去,或許是我離她太近了,剛才也有些激動,直接就貼著她面前講起來。稍稍退後了一些,她拘謹的神態便稍微放松了下來,嘴角微微翹起,然而似乎依舊在克制著。
她的十個肥胖的腳指頭在不停扭動著,似乎有些緊張,手指也在扣著座椅扶手,但她還是看著我。我反倒有些泄氣起來,被人盯視著原本就有些緊張,這會兒一開始說話的氣焰更是小了起來,聲音漸漸變低,連我自己聽著都像是傳銷。
講完了,我松口氣,整個身子都往後一仰,她也松了口氣,開始擺弄起躺椅來。
“你們這個要什麽資料啊。”她一邊把靠背調上去一邊說道。
我把資料跟她說完了以後她點點頭,站起來,“先喝點茶吧,我剛買了一個茶具。”
我有些緊張起來,急忙脫口而出,
“那你辦不辦啊。” 她回過頭來,“辦啊,呐,那些證件都在那裡,你去拍吧。”說著她走到櫃台後面找什麽東西去了。
我松了口氣,同時為自己剛才的焦躁有些不好意思,拍了幾張照片後坐了下來,把協議擺在了椅子上。
沒一會兒她端著一個茶盤走過來,我趕忙把協議拿起來,她把那個小茶盤放上去。
“簽哪裡。”
我指了指,她看都沒看,就匆匆幾筆簽好了名字。
“還需要身份證拍一下照片。”
“你不急吧。”她看著我。
“我不急。”我抬頭看著她,“今天辦完就可以了。”
“那你先喝杯茶吧,我最近看了很多視頻,正在學著泡茶。”或許是生怕我不答應,她起身又去櫃台拿了一個包,翻找了一下把她的身份證遞給了我。
我看了一下年齡,居然是和我一樣的歲數。
我在自己的椅子上擺好了身份證,拍了照,然後還給了她。
“還要什麽資料嗎。”
“不用了,都拍完了。”
她像是滿意了一般,開始泡她的茶,我有些不解,第一次有人把泡茶當成遊戲來做,但都答應了人家,所以隻好專心致志看起來。並沒有什麽不同,就跟普通人一般的泡茶手法,看起來還有些生疏。但她盡量相用最熟練的手法來泡,右手捏成玉蘭指來拿住杯子。
“你這家店的衣服還蠻有特色的。”為了避免太過尷尬,我隻好主動找個話題。
“是吧,我剛才看你看了好久。”
“不好意思,我沒發現你在那裡,我以為是一堆衣服。”話一說出口,我便覺得自己有些失禮。
“哈哈哈,我隱藏得還不錯吧。”她沒有在意,反而有些小得意起來。
接下來我一邊喝茶一邊和她交流著,得知這是她媽媽的店,本來也是做牛仔褲的,但後面去別的地方開分店了,然後這家店就留給她開。她初中沒讀完就輟學了,但也不想做生意,就自己自學了一些藝術類的課程,然後平時也看一看一些時裝雜志。
“你說這些衣服都是你設計的?”
“不是,大部分是我在網上找的,比較有風格的。只有掛在最上邊左邊幾件是我自己設計的,是不是很不搭。”
我看了看,完全沒她說的不搭,反倒她不說,我一開始還覺得那幾件風鳥圖特別有古風的韻味,裡面的色彩和景物也更加的細密。
“一開始工廠還不肯做,因為我說每件做20條,他們說那成本都不夠。最後每件做50條,才勉強答應。”
“20條還不夠啊。”
“不夠。”她笑笑,“因為那些紋理圖案很複雜,50條他們都不答應的,還不是我媽去求。”
“那你媽挺支持你的。”
“沒有,她整天打壓我,說我做這些不賺錢,鋪租都回不來,但是她還是幫我去求那些工廠做了。”
“家長都是這樣的吧。”我笑笑。
“她說我那麽胖,設計那麽多衣服幹什麽……開玩笑,我又不是設計給自己穿的,反正她就各種話,我很不舒服。”
“是啊,設計出來又不是給自己穿。”我附和道。
“好無聊,整天在這裡坐著,和那些阿姨阿叔們在一起。你別看都是老板,跟坐牢一樣,整天在這裡。”她看了一眼店門口。
“他們不會來找你聊天嗎。”我想起來剛走過來三三兩兩一起聊天的店家們。
“偶爾會,但比起聊天我還是喜歡睡覺,沒啥可聊的。他們八卦著就八卦到我身上來了。”
我對這些事情不理解,隻好不予置評。
“所以我才搞一下學泡茶,好喝嗎。”
“還行。”
“你那個二維碼,可以借我一下嗎?”她忽然突兀地說道。
“啊?”
“我想學著你的樣子去推銷一下。”
我靈機一動,心想說不定真能推出去,於是點點頭。“那我教你怎麽說。”
“沒事,我已經記得了,我直接去。”
看著她扭著肥胖的身子走到了附近一家店,我不禁笑了笑,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繼續仔細地查看著每一條裙子,的確是很好看,只不過或許如她所說,一整天待在這裡,的確像是待在一個監獄。
雖然她出去鬧哄哄了一陣,但後面還是一單都沒成,這裡的老板據她所說,的確是不怎麽用刷卡機業務。外國人拿貨比較多,倒是經常收外幣。
“咿呀”的一聲,她在躺椅上坐下來,躺椅中心也陷了下去,我有些擔心地看著那白色的塑料條, 不知道哪天會繃斷。
“要不你什麽時候去我媽那裡的店,在越秀,到時候我讓她給你辦一張。”
“沒事,不用了。”反正我已經無所謂,今天搞到了一單,就算是任務完成,我現在想著要去哪裡休息一番。
“再喝一壺茶?”
“可以,你燒吧。”
“你這個,就是每天拿著這個二維碼跑來跑去嗎。”
“對,做推廣。”
“你這比坐牢還累,就在這樣一個個商圈裡面轉悠,還是帶有任務的。”
我頓時啞然,也覺得她角度清奇,結果她倒過來的新的一杯茶,感覺燙嘴了不少。我細想著她那句話,心裡又有些不舒服。
“還好吧,起碼可以到處走走,跑跑。”我假裝環顧了一下她的店面。
“嗯。”
“你有沒有想過有天再賣回牛仔褲,畢竟可以多賺點錢。”
“不賣,我不想多賺錢。”她似乎對茶具沒有了興趣,身體靠後仰,拿著本雜志看了起來。
“要是多賺點,你就有多的錢搞設計了。”我因為她忽然冷淡下去的口氣有些驚訝,我想她是沒明白我的意思。
“沒必要,我不靠那些東西的。”
“不是說你要去靠那些,是說你的才華也需要一些條件去發揮的。”
“我為什麽要去拋頭露面搞那些?”
雙方似乎沒有了聊天的氛圍,我盯著茶盤看了一會兒,沒過多久就打了聲招呼,走了。她含混地應了一聲,躺在椅子上,繼續在看著那本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