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的西屋,那對紀溪亭來說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裡放著人們送給爺爺奶奶的禮品,也有爺爺奶奶自己買的零嘴吃食。
有牛奶,有餅乾,有罐頭,有水果,那裡就像是村頭街口的小賣部一樣,充滿了對孩子的誘惑。
堂哥表姐進去過,表妹表弟進去過。
紀溪亭沒有進去過。
說是懂事也罷,說是記仇也好。
在紀溪亭年幼的歲月裡,那一道門簾後面,一直是一個不曾觸及的世界。
直到三十歲之後,爺爺奶奶相繼離世,收拾屋子的時候,紀溪亭才真正意義上的踏足了那個房間。
靠窗子的土炕上,堆滿了晚輩看望帶來的禮品,有嶄新的,更多的是已經過期很久的。
北面靠牆放著一台木質的織布機,早已布滿了灰塵,也許再過幾十年,這個老家夥會有點收藏的價值,當然,看著那些蛀痕,紀溪亭懷疑它能不能熬到那個時候。
就像,他曾經不確定爺爺奶奶能不能等到他娶妻生子。
靈棚裡的哭聲讓紀溪亭想起,小時候自己好像也曾哇哇大哭著讓奶奶給自己買糖葫蘆。
但是那個漠視自己哭鬧,自顧自的吃著冰棍的身影又是怎麽回事?
紀溪亭覺得自己的記憶出現了錯亂。
哦,對了,好像是當初大娘大鬧一場之後,才開始那樣的。
為什麽鬧呢?
好像是因為她覺得奶奶偏心吧?
於是奶奶就徹底撒手不過了?
可是,奶奶有過偏心嗎?
為什麽紀溪亭從來沒有感覺到。
哪怕自己從小就比堂哥要優秀的多得多,自己也從未從奶奶那裡多得到一塊糖果。
所有東西,要麽都沒有,要麽兩個人平分。
難道就因為自己家和奶奶家前後院,離得近?
自己見到奶奶的時候比較多,所以就認為得到的好吃的多?
可是,當初分家抓鬮,明明是大伯先抓到了這個房子的,是你嫌離著老人近事多,才和自己爸媽換的啊!
每次爺爺家茅坑滿了,自己老爹推著小推車,一車一車外往出糞的時候,你怎麽看不見?
每次下大雪的時候,自己和老爸扛著掃帚給爺爺奶奶掃雪的時候,你為什麽看不見?
每次調頓兒(方言,指區別於平時的飯菜做了好吃的),第一碗餃子、第一個包子,自己都是跑著給爺爺奶奶端過去,你怎麽看不見?
做人,不能太無恥啊!
紀溪亭走在回家的路上,任由思緒發散著。
之所以想到這些,是因為要去奶奶那邊吃飯。
當然,並不是為了慶祝紀溪亭隔離歸來。
就算是也不能這麽說。
今天吃飯的由頭是吃魚。
紀溪亭爺爺愛魚如命,當然,這裡的愛魚指的是愛吃魚。
老爺子吃魚連骨頭都能嚼碎了咽了。
今天上午老爺子的小夥伴給老爺子送來了一兜子鯽魚。
約摸著得有個六七斤。
鯽魚這玩意兒說實話沒什麽可吃的,全是刺,但是燉湯卻著實不錯。
把魚煎的透透的,放點乾辣椒段,淋點醋,熬一鍋酸酸辣辣的魚湯,最是能叫人開胃。
再沿著鍋沿貼一圈棒子面餅子,熟了之後,餅子背面貼著鍋壁的地方焦焦脆脆的,別提多香了。
紀溪亭不怎麽愛吃魚,但是對這一鍋魚湯卻也是垂涎三尺。
不過,一想到得面對大伯那一家子人,就感覺魚湯也不是那麽香了。
但是老爺子讓過去,不過去也不是那麽回事兒。
唉,蛋疼!
心裡想著事,紀溪亭的腳程比往日慢了不是一點。
“亭子,你墨跡什麽呢?”
“就是,跟個娘們兒似的,怎地,住了幾天院,住廢了啊?”
“去你大爺的!”
隨即三人你追我趕的打鬧在一起。
其實紀溪亭也明白,即使他再不待見大伯一家,爺爺奶奶都在世,免不了一起共事。
別的不說,就每年老爺子和老太太的生日,再加年三十那頓飯,你想躲都躲不了。
算了,見一面又不會掉塊肉。
一路打打鬧鬧回到家,紀溪亭扔下書包就往前院爺爺奶奶家走去。
他老爹老媽早就過去了,說是去吃飯,哪次不是他老媽過去做。
他大伯大娘倒真的就是過來吃個飯而已!
紀溪亭過去的時候一大家子人正在說笑。
爺爺他們爺仨兒正在喝酒,魚湯還沒好,桌子上擺了一碟花生米、一碟蘋果、一碟糖拌西紅寺、還有碟火腿。
奶奶在燒火,老媽正在貼餅子。
至於大娘,嗯,人家正靠在門框上嗑瓜子。
要不是嘴唇上沾著的瓜子皮,還真他娘的有一股子指點江山的意思。
“媽我回來了,奶奶你起來,我燒吧。”
紀溪亭一進門和自己老媽打了個招呼,就往灶火(灶火=灶台)那鑽。
“你大娘在這呢,也不知道叫人!”
紀溪亭老媽數落道。
本來也就是個台階的事,誰知道有些人還真就看不出來。
“你說這上學有什麽用,孩子都學傻了,連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瓜子皮連帶著唾沫星子,劈啪亂飛,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哪位教育大師跟這上課呢!
紀溪亭把奶奶扶起來,自己坐下燒火,沒搭理她的話茬。
“就是說啊,現在這些個孩子們,上學上的確實比較呆,村裡人都認不全了都快。”
紀溪亭的老媽沒讓話落到地上,接了起來,畢竟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聚在一起,不能壞了氣氛。
“要我說啊,這孩子呀認個字就行了,還得是出去闖闖,那比在學校裡死讀書有用。”
紀溪亭隻覺心裡一萬隻草泥馬在奔騰。
說這話,你不牙疼嗎?臉真是夠大的!
你家孩子倒是真厲害,次次考試倒數第一,連個初中都沒考上,他不出去闖,他還能幹啥?
就這種人,你信不信,如果她家孩子學習好,她又會說學習有多麽多麽重要了。
紀溪亭低著頭燒火,白了她一眼,不搭理她。
用紀溪亭老媽的話說,跟這種拎不清的人置氣沒必要,你自己氣死了,人家更樂意了。
“亭子別燒火了,過來喝點。”
這時候老爺子發話了,應該也是不想聽他這大兒媳婦繼續白話了,把紀溪亭叫了過去。
正好老媽也貼好了餅子。
“你過去吧,用不著你了。”
紀溪亭拍了拍手,從灶火那站了起來,從水缸裡舀了瓢水洗了洗手,拿了個小板凳坐了過去。
別看紀溪亭現在才上五年級,這酒齡可不短了。
從在懷裡抱著的時候, 就被他爺爺用筷子沾著喂過酒,
這個經歷七零八零九零應該都經歷過,不像現在,別說給孩子喝酒了,吃個什麽東西都得仔細加小心,生怕吃壞了孩子。
但是糙養的這幾代人也都健健康康長大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誰也不能別著誰。
紀溪亭酒量不錯,能喝個半斤,嗯,現在。
當然,現在還不時興高度酒,都是三十九、四十二的低度白酒。
長大之後,紀溪亭低度的能喝一斤,高度的能喝七兩,啤酒能喝一箱,喝完還能保持清醒。
但是不能摻酒,一摻就醉,一杯都不行。
紀溪亭坐在自己老爹右手邊。
爺爺、老爹再加上紀溪亭,一連仨左撇子。
就大伯一個右利手。
要是再加上大姑姑家的表弟,那就是四個左撇子了。
要說這左撇子也不遺傳,也不知道怎麽就都湊一起了。
老爺子笑麽呵(同笑呵呵)的給小孫子倒了一杯酒。
不多,一兩八的杯子就一杯。
老爺子也知道孩子還小還在上學,不給多喝。
紀溪亭趕忙雙手虛扶著杯子。
這都是飯桌上的禮節,要是他敢大大咧咧的坐在那看著老爺子給自己倒酒,他老爹非得讓他知道知道花兒為什麽這麽紅。
老爺子一輩子都是講理的人,沒動過自己孩子一根手指頭,紀溪亭也不知道自己老爹這打孩子的毛病跟誰學的。
按理說,這玩意兒一般來說不都是原生家庭的原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