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車聲?
是余威開車回來了?
她有車?
噔噔噔……
開門下車聲之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到了廟裡。
我豎起耳朵仔細辨別,這個腳步聲非常陌生,絕不是余威,也不是我認識的任何人。
那麽……來的是誰?
來幹嘛?
腳步聲進廟,在房間裡一通亂走,最後停在了我棲身的棺材旁邊。
“詹爺,沒找見活人,姓陳的小子昨晚應該是死掉了。”
這是個陌生青年的聲音。
我意外之處在於,青年話裡話外的意思是,進了廟的不止他一個,至少還有另外一位“詹爺”。
詹爺是什麽人?
他屬貓的嗎,怎麽走路沒有動靜?
“應該?跟我做事,眼見才能為實!應該死掉了算什麽鬼?”
詹爺的沉聲回應,立刻觸動了我並不久遠的記憶。
我想起來了,這是昨天爺爺葬禮上,身穿黑色繡龍唐裝的光頭中年人。
他臨走前找我,說什麽鬼醫絕學到我這一代就要斷根了,還說要我先看看,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當時我就懷疑,他來者不善,我若不死,他會給我補一刀。
我眉梢微抖,心頭不由得一緊。
因為,現在的我餓得前胸貼後背,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
被稱之為詹爺的光頭中年人如果真要動我,我毫無還手之力……不!我是連招架之力都沒有。
“詹爺息怒。這破廟四處漏風,除這口棺材之外,沒有多余可以藏人的地方。我沒認錯的話,這應該就是陳皮從小睡到大的那口棺材,如果他死了,很可能就躺在裡頭!”
青年訕笑道:“我這就開棺查驗一下!”
這才是怕什麽來什麽!
我暗暗叫苦之余,忍不住暗中埋怨:余威這是去哪兒買飯了,怎麽還不回來?
余威悍勇,連黑白無常都敢生撕。
有她在,我就踏實了。
下一刻,我聽詹爺說了一句話,一顆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
“不必查驗了,陳皮還活著!”
詹爺怎麽知道我還活著?
他不會有透視眼,正隔著棺材板跟我對視吧?
我脊背陣陣發涼。
不知不覺之間,出了一身冷汗。
“怎麽可能?”
青年驚呼道:“您不是說,昨晚黑白無常親自來索命嗎?就這,陳皮還能活?”
“黑白無常不過是地府敕封的鬼差而已,又不是天下無敵。遇上人間的頂尖高手,一樣輸!”
詹爺說道:“你不用這麽看我,我沒說陳皮是能力壓黑白無常的頂尖高手。”
稍稍一頓,又感慨道:“不過,這小子命大是真的。我懷疑,昨晚有真正的高手在場,出手幫了他。”
“那怎麽辦?”
青年問道。
詹爺壓低聲音回了兩句什麽,我豎起耳朵也沒聽清。
倒是過了十幾秒鍾之後,聽到棺材蓋上一陣窸窸窣窣的,似乎是被貼了一張紙。
“高!實在是高!”
青年興奮的恭維道:“不管是誰幫了陳皮,都絕難想到……”
“多嘴!”
詹爺一聲輕喝打斷了他的話,隨後說道:“先撤吧!”
兩人腳步再啟,很快出門。
緊隨其後的,是重新啟動起來,快速遠去的車聲。
我躺在棺材裡,皺緊了眉頭。
詹爺來者不善的那股勁兒呢?
他明明知道我還活著,甚至可能猜到我在棺材裡,怎麽給我棺材貼張紙就走了?
貼的什麽紙?
不會是……
某種猜測浮上心頭,我掌心裡立刻捏了一把汗。
余威歸來,肯定要開棺!
一開棺,必然觸動那張紙!
觸動那張紙,可能就麻煩了!
頂頂麻煩的地方在於,我沒法在余威歸來的時候開口提醒,又沒可能隔著棺材板用手語示警,還沒力氣自行推開棺材蓋。
怎麽辦?
過了大概十幾分鍾,我正愁無計可施的時候,忽聽破廟外又開來兩輛車停下。
車輪碾地聲音十分沉重,明顯有別於先前詹爺和青年那輛車。
這又是誰?
我這破廟是集市嗎,大早晨的,有這麽多人排隊來轉一遭?
噔噔噔……
分屬於三個人的雜亂腳步聲進了廟。
我剛剛從其中辨別出有點熟悉的感覺,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陳皮昨晚必死無疑,你們娘倆自己過來一趟,把事辦了就是了,非得讓我陪著幹什麽?”
韓振!
說話的這個是韓振!
那麽,另外兩個人是誰?
“你們男老爺們身上陽氣重,讓你來給我們壯壯膽子嘛!”
林霞的聲音隨後響起:“老陳頭那人邪乎的很,我一直有點怵他。萬一他陰魂不散,招算我跟鳳歌怎麽辦?”
“就你花花腸子多!老陳頭活著的時候是個人物,死了不過一捧骨灰罷了!有什麽好怕的?”
韓振不屑一顧的哼了一聲。
這輕描淡寫的口吻,讓我替爺爺深感不值。
爺爺啊爺爺,如果您老在天有靈,知道您走後韓振一而再再而三的褒貶您,您後悔當年救他嗎?
“老公,你快來看!”
林霞招呼韓振到我棺材旁邊,詢問道:“這不是陳皮從小睡到大的那口棺材嗎?上面貼的是什麽?幹嘛用的?”
“能是幹嘛用什麽?”
韓振說道:“我估計他昨晚死得很不甘心,黑白無常怕他作祟,貼上這麽一個玩意,鎮壓他的!”
“是這樣嗎?”
林霞的口氣略帶質疑。
“不然呢?你以為……”
韓振話沒說完,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別磨嘰了!你跟鳳歌抓緊時間找找錢在哪兒,我去接個電話……”
他撂下這話出了門。
不多時,就聽門外傳來他接電話的動靜。
我聽廟內接著響起林霞和韓鳳歌四處翻找的動靜,恨得兩眼冒火。
如果不是爺爺嚴禁我記恨韓家,如果我現在有力氣,我真想跳出棺材,把他們一家的臉扇爛!
話說回來,爺爺為什麽要我對韓家那麽寬容呢?
“霞兒,局裡來電話,明日城那邊的案子又有了新變化,我得過去一趟。你跟鳳歌慢慢找吧,我先走!”
韓振接完電話,匆匆忙忙的開車離開。
“指望你能乾點啥?”
林霞老大不樂意,嘟嘟囔囔的抱怨了一聲,又說道:“鳳歌,就剩咱娘倆,抓抓緊吧!早找到錢早帶上回去!省得在這破地方待著,怪滲人的。”
“媽,你說咱們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好?”
韓鳳歌嘀嘀咕咕的提意見道:“這……這算不算發死人財啊?”
“你這孩子,說話怎麽這麽難聽呢?”
“把已經注定沒人花的錢找出來帶回家,叫發死人財嗎?這叫做好事!”
“錢印出來就是讓人花的,沒人花,純屬浪費懂不懂?”
林霞振振有詞,催促道:“鳳歌,你可別跟你哥一樣氣我,快點幫忙找找,陳皮到底把錢藏哪兒了!”
母女倆在破廟裡一陣翻箱倒櫃,什麽也沒找到。
最終,把目光著落在了棺材上。
“媽,就剩這口棺材沒翻了!”
韓鳳歌說道:“啞巴不會把錢藏在棺材裡了吧?”
棺材?
躺在棺材裡的我,聽韓鳳歌這麽一說,心頭不由得一跳。
因為我想到,以林霞這趟過來不找到錢不會罷休的尿性,有很大可能會打開棺材!
那麽,她只是打開棺材?
詹爺貼在棺材上的那張紙呢?
一抹迫切,驟然爬上心頭。
林霞,快快快,快來吧!快來打開棺材吧!
我呼吸悄然急促。
我一顆心不由自主的提到了嗓子眼上。
我正恨自己不能推林霞一把的時候,林霞開了口;
“有可能!陳皮蔫壞兒,保不齊是寧肯把錢帶到地底下,也不留給咱們花!他想的美!”
她話音落處,棺材蓋動了。
吱——
在我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目光裡,棺材蓋被她推開了一條縫隙。
我首先看到,縫隙處有張黃紙被撕裂。
接著看到,一團若有若無的黑氣憑空出現,飄入林霞鼻孔之中。
果然!
詹爺貼在棺材上的不是一張普通的紙,而是一道符!
不出意外的話,他這道符是為了算計昨晚幫我活下來的高手——余威!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詹爺走後,第一個開我棺材的人不是余威,而是林霞!
老天有眼啊!
我情不自禁的喜上眉梢。
心中的好奇,隨之如春花般綻放開來——
詹爺這張符是做什麽用的?
“什麽味兒?咳咳……”
林霞被那股黑氣嗆了一下,連咳了好幾聲,臉都咳紅了。
眼角余光瞅見我在直勾勾的看她,又把她嚇得驚呼一聲,連連倒退。
“陳皮還活著!”
“啊?真的假的?我爸不是說……”
韓鳳歌和林霞母女在我視線之外嘀嘀咕咕了好一陣,才重新忐忑不安的冒頭。
看她們倆屏住呼吸,兩雙眼睛瞪得溜圓,兩張臉上全都寫滿狐疑的模樣,我心裡陣陣好笑。
就她倆這膽子,還想拿死人錢,當之無愧的要錢不要命啊!
我想,如果我現在突然發個聲,一定能嚇她們個半死。
遺憾的是,我不能說話。
我在心裡不無遺憾的歎息一聲,擎著一張無辜的臉,眨了眨眼睛。
饒是如此,依舊把林霞和韓鳳歌嚇得連連驚呼,差點沒一腚摔地上。
“陳皮,你個癟犢子玩意兒居然真的還活著?”
林霞氣急敗壞的罵我道:“你既然活著,也不知道出個聲,故意嚇唬老娘呢?信不信我讓我老公找人活活打死你?”
“媽,你看他那樣,一動不動的,不用我爸找人動手,也活不長了吧?”
韓鳳歌挎著她胳膊,斜眼看我說道。
“唔?”
林霞猶豫再三,壯著膽子伸手進棺材,推了我一把。
我下意識的想要躲開,但我把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全都使出來,也只是晃了晃身子。
“還真是快死了!”
林霞臉色一松,重新挺直腰板,趾高氣揚的說道:“陳皮,你一快死的人,還跟老娘玩什麽守財奴的戲碼?快點告訴我,你把錢藏哪兒了?是不是在你身子底下壓著呢?”
噗……
韓鳳歌笑噴了:“他一啞巴,哪會說話?你讓他說,他來一串阿巴阿巴,咱也聽不懂啊!”
林霞忍俊不住笑了兩聲,又板起臉來,說道:“你這孩子跟我搞笑呢?閑著沒事搭把手,看看棺材裡有沒有藏錢。”
母女倆一起上手,把我身子掀到一邊,扒拉我身子底下的被褥。
有爺爺臨終前的交代在前,我強壓心頭的怒火和憤恨,把她們母女當成不認不識的兩個蠢賊。
只在嘴角掛著一抹冷笑。
她們想在我棺材裡找到錢?
下輩子吧!
“這兒居然也沒有?”
林霞白忙活半天,大失所望。
唰!
她氣急敗壞的揪起我壽衣領子,使勁搖晃,厲聲質問道:“陳皮,老陳頭這一死,你前前後後收了上百萬的禮金,那麽多錢你都藏哪兒了?快點告訴我!”
我眼觀鼻鼻觀心,看都不看她。
心裡悄悄的想,如果余威能及時趕回來,把林霞和韓鳳歌美女揍一頓,應該不算我違背爺爺臨終囑托吧……
這念頭在心中一閃,破廟門外再次響起車聲。
我略感詫異。
難道余威當真回來了?
我下意識的側首望向門口,就見兩輛廂貨和一輛皮卡風馳電掣而來,在門口停下。
車上跳下十幾個染了黃毛、繡了大花臂的年輕人,看見林霞和韓鳳歌在,立刻吆三喝五的湧進門來。
“什麽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陳少爺這兒搗亂?活膩歪了吧?”
為首的那個瘦的跟麻杆一樣,人卻很凶,大聲呼喝著衝到我棺材旁邊,伸手就想扒拉林霞。
他是誰?
聽他口氣,是明顯維護我的意思?
認識我?還是跟爺爺有舊?
我一頭霧水,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
“說誰活膩歪了?”
林霞扭頭瞪著麻杆,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喝道:“怎麽?還想動我?你動我一手指頭試試?信不信我一個電話把你送監獄裡蹲!”
“呃……”
麻杆看清她的臉之後吃了一嚇,趕緊撤手訕笑道:“這不警局韓振韓頭家的林夫人嗎?林夫人您好,剛剛沒認出您來,多有冒犯,對不住!”
跟他一起的其他人原本也是氣勢洶洶的,此時也都軟了,個個點頭哈腰的陪笑。
劍拔弩張的氣氛,蕩然無存。
林霞支棱起來,叉腰問道:“你們幹嘛的?來這兒幹什麽?”
“林夫人,我們是明日集團的員工,然姐讓我們來幫陳少爺搬家。”
麻杆自報家門。
“蔣然讓你們來幫陳皮搬家?”
林霞皺眉問道:“他一快死的人,還搬什麽家?”
“陳少爺快死了?”
麻杆臉色微變,轉頭過來,直勾勾的看了我好幾眼,才繼續開口;
“具體的情況……我們也不了解。”
“然姐昨晚出了車禍,今天早上才醒。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吩咐我們過來,幫陳少爺把家搬到她名下一處四合院去!”
“然姐說,這是為了報答陳少爺。 ”
“還說,後續另外有事要求陳少爺幫忙,讓我們帶了房本過來,把這處四合院過戶給陳少爺,權當定金。”
我眨巴眨巴眼,心中了然。
蔣然昨晚找我,只是活了命。
但,讓她攢了一身怨氣的麻煩事還在,亟待解決。
她後續要找我幫忙的,就是這個吧?
“真的假的?啞巴做什麽事了,蔣然這麽豁得上?”
韓鳳歌大感意外。
林霞也犯嘀咕道:“這是要找陳皮幫多大忙,居然舍得送套四合……”
話沒說完,她忽然渾身一個機靈,折身彎腰,把腦袋扎進棺材裡,小聲呵斥我;
“陳皮,你要死死慢點!”
“千萬撐住,好歹等著把四合院過戶到你名下之後再死!”
“這樣,我們家還能多落一處四合院!”
“聽見沒有?”
我聽見你麻痹!
你特麽惦記我手裡的禮金已經夠不要臉了,居然還惦記蔣然準備送我的四合院?
是不是我這百十斤肉能賣倆錢的話,你還惦記著我死了之後把我剁吧剁吧,掛起來論斤賣?
林霞,臥槽尼瑪!
我尼瑪……
怒火,在心頭激燃。
有個瞬間,我真想把爺爺的囑托放一邊,先把林霞剁吧剁吧喂狗,出口氣再說!
一個陰損的想法衝破我的怒火,閃現在心頭。
我眼珠子微轉,衝林霞點了點頭。
惦記錢是吧?
惦記四合院是吧?
我讓你惦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