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朗覺得自己一定是出現幻覺了。

　　其實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出現幻覺，雖然這十八年來，出現幻覺的次數大概一隻手就可以數得過來，使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什麽異樣。

　　杜明朗的幻覺就是他在清醒的狀態下可以看到本來並不存在，但在他卻特別真實的場景或人，或物。比如他六歲那年，他和父親去老家的山裡玩，他就看見一隻白鹿，那鹿很大，靜靜的在樹林深處吃草，白的渾身發光。興奮的他指著前方叫父親看，嘴裡喊著:“鹿，鹿！”可是杜國昌看去時，卻什麽也沒有，當時的杜國昌以為他看錯了，還笑他:“傻孩子，咱這山裡哪來的鹿喲。”

　　還有就是他上初中的一次，那時候他已經和父親搬到了小城裡生活，一次過馬路的時候，他醉心聽著mp3裡的音樂，沒有注意到一輛汽車飛馳而來，身邊一個叔叔用力拉了他一下，還對他說:“小心有車。”可等他想要和那叔叔說聲謝謝的時候，卻發現身旁根本沒有這個人。

　　再有一次就是高中畢業前，他和幾個同學一起去遊野泳，他一個猛子扎進水底，準備潛遊一會兒，卻看見水底下有一條黑色的足有兩米多長的大魚，正瞪著眼向他衝過來，嚇得他趕緊喊人並往回遊，結果還受到了一眾同學的嘲笑。

　　當然這些現象因為太過偶然，所以杜明朗從未深切的思考過，畢竟走神，眼花都可能會引起這種人體反應，並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

　　甚至於還有人告訴他，這可能是因為他太過疲勞，人處於假寐狀態，一切都是夢，白日夢而已。

　　也許是他內心裡對母親的懷念一直壓抑的很深，突然一下被激發出來，他才又進入假寐之中了。杜明朗看了看外面陰沉的天空，在夏天這種天氣的確容易使人疲乏而生出睡意。

　　但不管怎麽說，他下課以後還是給杜國昌撥通了電話，噓寒問暖了幾句，既然是對親人的思念，那問候下父親也是一樣的。

　　杜國昌告訴他，今年夏天，家裡也是多雨，還有不少附近的山裡發了山洪，淹死不少人。雖然杜國昌很想念他，但還是勸告他，如果氣候不好，暑假就不用回家了，可以和同學們一起去什麽地方玩一玩，或者留在學校看看書運動運動，自己工作也忙，家裡也沒什麽事，不必惦記。

　　杜明朗其實明白，杜國昌是希望他盡快的獨立起來，可以像個男子漢一樣。

　　“如果暑假不回家，倒可以找個零工打。”杜明朗默默念叨著。

　　雖然杜家的生活並不算拮據，每個月，杜國昌都會給兒子按時寄來生活費，但杜明朗想自己畢竟已經十八歲了，總不能一直指望父親，高中時候他就已經有同學去快餐店打工了。這是他大一第一個學期，自己也可以看看自己能乾點什麽。

　　如果找一個不算太累的工作，閑了還可以逛逛這座陌生的北方城市，平時打打籃球，大概這個暑假也能過的有滋有味。

　　但找個什麽樣的工作好呢?杜明朗對此卻是一籌莫展，快餐店的臨時工，還是家教老師，或是送外賣的外賣員，這個問題一直糾結到了他期末考試結束之後，暑假即將到來之前。

　　這天下午學校沒事，剛吃過午飯，杜明朗就接到了魯明的微信，約他下午一起去外面逛逛。想著自己確實沒有別的安排，加上魯明特別熱情，杜明朗就沒有推辭。

　　其實魯明的身高也有180上下，只因為他太胖了，走路又直不起腰，

所以很多人對他的身高已經忽略不計了。　　魯明一看見杜明朗第一句就問他:“哥們兒，你放假有什麽計劃?”

　　“今年暑假應該不回家了，我爸說氣候不好，家那邊在鬧水災，叫我不用回去了，留在學校看看書休息休息。本來我還猶豫要不要回去，可是他今天把三個月的生活費都給我寄來了。看架勢，真的是不打算讓我回家了。”杜明朗一邊搖頭一邊笑。

　　“那正好啊，我今年也不回家，咱倆暑假就留在這好好玩玩，對了，你有女朋友沒有?沒找個家在本地的學妹學姐什麽的，搞個對象?”魯明笑嘻嘻的問。

　　“女朋友?”杜明朗澀笑搖頭。

　　“不應該啊，你這麽有型，追你的女生肯定不少。”魯明一邊說一邊呼哧呼哧，難得在這種陰涼的天氣他還是滿頭冒汗。

　　杜明朗還是搖頭:“我比較悶……估計不會招女生喜歡。你呢?交了幾個?”

　　“我?”魯明怎了怎嘴一聲歎息，“喜歡的倒有幾個，可是人家也看不上我啊。我這麽胖，走過女生身邊，人家巴不得緊走幾步躲開我，看都不看我一眼，唉，失敗啊。”

　　“失敗什麽?人又不能光看外表，我覺得你人就挺好的，搞對象不得第一看人品嗎?”杜明朗歪頭對魯明說。

　　“嗨，這年頭有幾個女生看人品呐，看的都是顏值。也是，都是青春年少的，誰不願意找個像你這樣的男朋友，可憐我媽啊。”

　　“阿姨怎麽了?”

　　“我媽沒事就問我，找女朋友沒有啊?怎麽還不談一個呢?有女朋友帶回來叫我看看。我的媽呀，不是你兒子不想談，是女朋友不想和我談啊。”

　　杜明朗被魯明逗笑了，他笑起來梨渦漾起，唇紅齒白。

　　“別說這個了，哥們兒，暑假咱約幾個人上郊區玩幾天怎麽樣，或者我帶你去我逛逛夜店，咱們唱唱k什麽的。”魯明開始提議。

　　“其實……我本來打算暑假打個零工什麽的，可又不知道乾點什麽。不想時間都浪費了。”杜明朗說出自己的苦衷。

　　“怎麽著，錢不夠花?還是想買什麽東西?大牌鞋還是衣服啊?”魯明問他。

　　“我倒沒有什麽想買的，就是想自己鍛煉鍛煉，你不是總說賺錢重要麽，我想賺點錢。”杜明朗笑答。

　　“嘿，哥們兒你開竅了，沒錯，賺錢重要！我爸經常說，人活一輩子，哪有那麽多理想啊抱負什麽的，賺錢才是實現人生價值的第一體現！一個人連錢都賺不著，還活什麽勁呢?”魯明一邊說一邊開始用手扇風了。

　　“所以我覺得你爸說的挺有道理的。”杜明朗笑。

　　“誒，哥們兒，你別說，這事我還真能幫你。”魯明眯眯眼忽然笑成兩條縫。

　　“真的?”杜明朗不可置信的瞧著魯明。

　　“哥們兒什麽時候蒙過你呀?你不是學考古的嗎?正好我們家在薈西大樓裡有店，你就去幹個銷售怎麽樣?”

　　“乾銷售?賣什麽?”

　　“古玩啊。”魯明笑了，“你忘了我爸是乾收藏的了麽?他在這兒開了三家店了，賣的無非就是古玩字畫玉器首飾什麽的，對了，還有明清家具。這些東西你比我懂。正好我看薈西那店裡有個店員特別扭，回頭我和我爸說，把他開了，讓你去。”

　　“這能行嗎?我只能暑假時間打工，會不會耽誤你家生意?而且我怕自己賣不出去貨。”杜明朗雖然心裡想去，但還是考慮到自己的水平。

　　“哎呀，這個你就不懂了，這種店哪能指著散客賣貨啊，來買東西的都是經理的客人，你就是個店員，賣得出去就賣，賣不出去就看著別丟東西就行了。你一個臨時工，沒人要求你那麽多，一天三百，要是真賣出去東西了，還有提成。”魯明不虧是個商賈之後，談起這些倒是利索。

　　“要真是這樣，那我行，謝謝你啊，哥們兒。”杜明朗眼睛都亮了。

　　“謝什麽啊，咱不是哥們兒麽。不過你得答應我一條件啊。”魯明大概是實在走不動了，站在原地喘氣。

　　“什麽條件?工資分你一半嗎?沒問題。”杜明朗已經覺得一天三百的數目不少了。

　　魯明聽了一個勁擺手:“什麽什麽呀，你給我們家乾活，我還要你的錢乾嗎?我是說，你要陪我吃喝玩樂，順便帶我減減肥，我，哎喲走的累死了，我得找個女朋友。”

　　杜明朗在一刹那間愣了一下，陪吃喝玩樂， 還給發工資，這種美事怎麽會有人拒絕呢?在那一瞬間他覺得，上大學真的是太好了。

　　就這樣，愉快的暑假生活輕松的開始了。

　　魯明家的店在鬧市區的薈西大樓裡，店鋪不大不小，裝修考究，本來按照魯爸爸的安排，是打算讓魯明假期熟悉熟悉店裡的工作，為了盡早接班做準備。可是魯明偏偏懶得受這份累，就安排了杜明朗給他打工，這樣他每天不用早起，混到中午以後才溜達過來轉轉看看，和店裡的經理假模假式的學習兩個小時，隨後就拉著杜明朗出去耍了。

　　而杜明朗也基本就是等到魯明每天來找他下班。

　　魯明還在同一座大樓的地下健身房辦了卡，兩個人有空就去下面活動活動，明著說是幫助魯明減肥，實際上也就是消磨時光。

　　而時間長了，魯明也有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時候，他借故不來店裡，時間就由杜明朗自己掌握了。

　　眼看暑假過半，這天又下起大雨，魯明不來店裡。店裡一整天也幾乎沒什麽客人，直到五點剛過，卻又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緩步朝著店門走過來。

　　杜明朗正站在櫃台後面清點貨物的數目，抬頭就看見這個男人，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戴著一頂黑色漁夫帽，黑褲黑襪黑皮鞋，正推開門，低著頭走進來。

　　“您好，歡迎光臨。”杜明朗習慣性的招呼著。

　　那男人隨手關上門，這才緩慢的把頭抬起來，臉色蒼白，雙頰瘦削，一雙三角眼灰蒙蒙的，隨後他發出低沉略沙啞的聲音問:“請問，這裡打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