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屋城的廳堂並未受損。

　在濃鬱光魔能的照耀下，這座廳堂還要比往日更加輝煌亮麗，宛如勝利者歡聚的殿堂。

　但氣氛顯然並沒這麽輕松愉快。

　廳堂之外。

　登陸入城的士兵仍然在四處搜索，呼喚求助的聲音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些許慘叫哀嚎。

　廳堂之內。

　喬佛裡高踞寶座。

　一眾將領和廷臣居於階下的殿中，分立左右，一言不發，只是向大廳中的一對母子投去目光。

　穿著鎖子甲和硬皮甲、扣著六芒星披風的布蘭·史塔克盡著侍從的職責，為安坐的喬佛裡送上美酒，一雙眼睛也忍不住瞟向下方的母子。

　這場戰爭和布蘭想象中的不一樣。

　騎兵衝鋒無影無蹤，刀劍決勝也幾乎不存在，只有充滿恐怖與神秘力量的艦炮轟鳴。

　布蘭的期待落空了。

　但從另一個角度去想，這種場面反而比原本的想象更加震撼，有種難以描述的奇妙魅力，比高塔風景和刀劍碰撞更吸引人。

　騎士，魔法，魔法騎士。

　布蘭知道自己爬上了一座更高許多的塔，看到了更加遙遠的世界。

　那世界充滿未知和魔幻，有無窮無盡的寶物等待人們去探索，有數不勝數的故事傳說等著人們去創造。

　布蘭當然不可能退縮。

　他甚至確定了一個更帥氣的夢想:成為擁有最多的故事的禦林鐵衛，創下威武的魔法騎士的名號，比“龍騎士”更響亮。

　戰艦之上，布蘭如此堅信著。

　然而。

　進入雨屋城之後看見聽見的東西又讓布蘭增添了些許憂鬱。

　碎裂的石頭和撼動城堡的爆炸不是艦炮所製造的一切，還有更多讓人不願回想的畫面。

　布蘭不是沒見過血的小孩子。

　父親那把暗如黑煙的巨劍“寒冰”一揮而下，守夜人的逃兵腦袋滾落，一腔鮮血濺灑在雪地上，殷紅一如葡萄美釀夏日紅。而布蘭目不轉睛，直視血跡。

　比武訓練，騎馬射箭，歷史故事，種種日常無不在教導他什麽是戰鬥和死亡，教導他理解和接受，奉獻和犧牲。

　布蘭十分清楚，戰爭是會死人的，死很多很多的人。

　人們會為自己的誓約封君而戰，為了心中的信念而戰，為了國王和信仰而戰，為了家族和家人而戰。

　死亡的確值得恐懼，但人們總是要勇敢起來，拿起刀劍。

　這就是人類。

　故事從戰爭中誕生，歷史在刀劍中創造，家族於戰爭中輝煌。

　但布蘭剛剛知道，艦炮發出怒吼，城堡和戰士就一同破碎，破碎得那麽難看，那麽沒有尊嚴。

　戰爭變了。

　城堡不再是堅不可摧的堡壘，無數戰爭和史詩中大篇幅描述的可怕阻礙，而是士兵的墳場，艦炮的標靶。

　城堡們應該會為此哭泣。

　騎士不再是手握長劍、堅強遺憾的倒下，而是鋼鐵和血肉的混合，一堆駁雜紅色的泥土，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樣的死亡，無疑是最可怕的吧。

　布蘭甚至聯想到了臨冬城，糾結著臨冬城和頑強的守衛能抵擋住多少次這樣的攻擊。

　幸好只是假設。臨冬城不是艦炮的敵人，珊莎還將嫁給喬佛裡國王呢。

　雨屋城就太倒霉了，威爾德家族。

　布蘭回想起魯溫老師傅教導的紋章學，威爾德，金色底色上的一個藍綠色大漩渦，族語是“呼風喚雨”。

　可惜，這次來的不是普通的風雨，而是前所未有的大洪水啊。

　布蘭憐憫地望著大廳中的母子。

　喬佛裡轉向獵狗詢問道:“桑鐸，已故的威爾德伯爵沒有子嗣?”

　獵狗瞥了廳外一眼，“都死了。”

　雨屋城執政官葛**·威爾德出言補充道:“除堂兄一家之外，順位最先的繼承人正是小裡查。”

　葛**看向廳堂中婦人懷裡的稚嫩少年，聲音稍稍有了波動。

　“小裡查的父親，於此前的炮擊中喪命。”

　“幸好愛亞娜·瓦爾平夫人平安無事，有母親的細心照料，小裡查一定可以成為合格的領主，衷心侍奉陛下。”

　廳堂中的婦人恭敬行禮，動作恰到好處，臉上沒有半點怨恨。

　喬佛裡知道，今天的第一步必須走的平穩而謹慎，否則必將引發更劇烈的混亂和反抗。

　執政官。

　葛**是威爾德家族的嫡系，若不是加入了禦林鐵衛，此時應該繼承伯爵之位的就是葛**自己了。

　用他來做雨屋城的第一任執政官，抗議的聲音不會太大。

　同樣的，愛亞娜·瓦爾平出身的瓦爾平家族遠在河間地，對雨屋城幾乎沒什麽影響。

　其孤兒寡母，又是負隅頑抗的叛亂身份，不被剝奪一切，還能繼承頭銜和財富，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怎麽還敢要求統治的權力?

　至少在裡查成年之前，這對母子是絕對不敢提出異議的。

　五年時間足以讓喬佛裡達成目的。

　只差一場儀式。

　喬佛裡俯視著衣著樸素的愛亞娜·瓦爾平，“愛亞娜夫人，你同意讓葛**爵士暫領‘執政官’頭銜，為威爾德家族代理雨屋城政事嗎?”

　愛亞娜·瓦爾平語氣恭謹，“能有葛**爵士這樣的好人來主持事務，是小裡查和雨屋城的榮幸。”

　喬佛裡澹澹地點頭，“如此就好。威爾德家族得以安穩度日，雨屋城也能繼續運轉，履行契約，協助平定叛亂。我也就放心了。”

　這就是喬佛裡的規劃。

　世代傳承的貴族隻安享富貴就好，執政官則由王室直接任命，執行旨意，教導人民。

　當然， 短期內都將只是一個規劃。

　考慮到舊勢力的反撲和貴族階層中的大批精英人才，新的執政官主要還將從各領主家族中委任。

　但仍然會有最重要的變化:

　統治者不再由各家族內定，而將以王座的意志為主導！

　“裡查·威爾德伯爵。”

　喬佛裡朝十一歲的少年招了招手，“上前來，接受冊封，宣誓效忠，將威爾德家族傳承下去。”

　愛亞娜·瓦爾平用目光溫和地鼓勵著呆愣的兒子。

　裡查獨自上前，一步一步走到國王身前，單膝下跪，學著曾經見過聽過的那些誓詞，發下契約。

　喬佛裡單手按在他頭頂，好久才放開。

　“契約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