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具體多久以前。奶奶說,那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有兩個白發蒼須的老人,他們串通好的似的,整日坐在家門前,叼著兩根同樣長的煙管,一個喜歡曬太陽,一個喜歡不說話。但他們每天都隻做同一件事,就是坐在自己家門前。
或許是時間太慢,日子太長,也或許是他們活得太久,久到足夠開始無聊發慌。
有一天,一個年輕人正巧路過了他們面前,問他們前面的路在哪?
那個喜歡曬太陽老人指了指前面一座山,陽光照耀著山頂,閃爍著一道耀眼的光芒。另一個老人默默地不說話,隻撇了一眼身後,有一片陰暗幽閉,卻道平路坦的森林。
年輕人問他們說:“哪裡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
指山的老人說,“當然是那了,你看那陽光明媚,看那山峰入雲參天,你試著想一下,若是站在那上面往下看一眼,豈不是眾生皆螻蟻,山峰為高你為峰?功成名就,怕也不過如此而已了!”
他的話聽著確實很誘人,但年輕人還是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個一直沉默老人,想看看他會怎麽說,但他和他身後的那片森林一樣,死氣沉沉的,一聲不吭地閉著眼躺在那,像一條年邁昏沉的老狗。
他回過頭,看向那座高聳入雲,豔陽高照的山峰,覺得應該就是那兒了。於是,他謝過老人,繼續踏上了旅途了。
只是,山路比預想的還要崎嶇艱難,遠看陽光普照,入山後卻叢林密布,時常抬頭看不見陽光,也看不見前面的路在哪。他不由想起另一個老人指的那片沉寂的森林,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了路?
但眼下已經由不得他,他只能往上走,因為下山的路已經比上山更難了。
深山的時間遠比想象中的漫長,山似乎一直那麽高,從來沒近過。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是在往上爬,而只是在原地不停地打轉。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因為山裡的時間根本就不能按平時的時間來計算,就像有一天,當遠方的太陽再一次升起時,他突然看見眼前沒有更高的地方,只是,卻都不覺得自己已經到了。
老人沒有說謊,這兒的確很高,陽光灑耀,群山環繞,世界仿佛一覽無遺。一份滿滿的成就感,頓時也讓這一路的千辛萬苦都化作了灰燼,也讓他覺得這一路的疲憊,都是值得的。
唯一讓他意外的只是,山的背面,不知何時又長處了另一座更高的山,山頂上隱約還能看見一個人。那個人正像自己俯視著山下一樣俯視著他。他突然間沉默了,剛欣喜不久的成就感一下子又落空下去,比起站在那座山峰的人,這裡的高度,絲毫沒有什麽可值得驕傲得。在那個人的眼中,想必自己不過是一隻不入眼的螞蟻,像自己此刻看山下的那些人一樣。
他喪氣地垂下頭,放眼看了一眼天空,也不知何時變得陰翳,黑雲壓在了那座更高的山峰的山頂。
然而,最讓他感到可笑的是,那兩個人老人又出現了,像之前一樣坐在了兩個路口的地方,只是這回先前的那個老人沒有陽光照耀,變得醜陋了許多。
他頭也不回的走到那個悶不吭聲的老者面前。兩個人,總有一個是對的吧?他想,更何況那個老人也確實算不上騙他,只是眼下他有點失望。
這回,先前那個悶不吭聲的老人終於說話了,他一口一口吐著悶煙,聲音沙啞地對他說,“回來啦,年輕人。我知道你總要回來的。
”他瞥了一眼對面,先前那個老人依舊悠悠哉地躺在那,樣子懶懶散散的,陽光似乎隨時會將他重新照耀。“怎麽樣,被那老小子騙了吧?” 年輕人搖了搖頭,“他沒有騙我,只是我沒想到,山後還有另外一座山,但我已經不想再那樣艱難的走了。”
老人笑了笑,聲音依舊沙啞,“他一直這麽騙過路的年輕人,隻告訴他們爬山眼前的山,將會是一件多麽的榮耀的成就,卻從來沒有告訴她們,翻過一座還有一座,當成就變成永無止盡的路時,那麽它通往的將是深不可見的地獄。你以為你再向上爬,其實你的靈魂,早就掉進了地獄。”
“那你呢?你身後的那片森林看起來更像一條通向陰曹地府的路。”
“黑暗中自有黑暗的寶藏。想當年釋迦摩尼,也是在這片森林中的失望中頓悟,才成了史無前例的佛。”
“你是說這條路還有名字?”
“失望之谷。”他面色凝重地說,“你面前的那座山,叫做希望之崖,一個通往天堂,一個通往幽冥,我們從人類誕生時就誕生,比釋迦摩尼還久,人類離得開神佛,但人類卻離不開我們。”他說完喋喋笑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我已經沒得選了?”
他搖了搖頭,“不。你一直都有的選,路在你自己腳下,你要去哪,卻不是我們能夠決定的。我們只能給你選擇。”
“那如果我都不選呢?”
“你會嗎?我已經見了太多你這樣的人了,你們都會選,因為你們都不會讓自己停下,死也不會。”他說著羈傲地大笑了起來,那笑聲如同一具具鬼魅在瘋狂地尖笑,瘋癲,“去吧,路就在你身後,地府的門也將為你而開,就算是毀滅,你也會讓它毀滅地更加絢爛。但我也沒有騙你,那片森林裡確實有一個寶藏,只是能看見它的人不多。 ”
年輕人戲謔地笑了一下,看了一眼身後的另一個老人,指著他,“他叫什麽名字?”
“希望。”
“你呢?”
“墮落。”
荒誕的,不是他到底信了誰,而是不論他選了誰,他終究還會回到那裡。除非他自己發現,不管是希望還是墮落,他們真正的預謀,只是他身上短暫又漫長的時間,時間才是他們真正的養分。那兩條路不論他怎麽選,他總會又回到了那裡,因為他的眼裡要麽希望,要麽失望,從沒有在意過他走過的那些路還有經過他身邊的那些人,他的眼裡只有錯與對,只有那兩個叼著煙管,無所事事地像兩個灑脫的老神仙。
“那是個徹頭徹底的迷宮。但所有人的人生,都將從他們那兩個老不死的眼前路過,直到有一天,當他們真正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時,也早已經浪費了足夠久的時間,都已經是時過境遷的事了。”
“那他會後悔嗎?”
奶奶搖了搖頭,“有些人會,有些人不會。”
“那該怎麽選?除了那兩條路,還有其他的路?”
“幸福,這個世界可怕的不是假象,而是從頭到尾都是真的真相。假象只能騙人,但真相卻能讓人騙自己。”
“那該怎麽辦?”
“忘了。把所有自己認為對的東西都忘掉,自然會有一條新的路出現。”她頓了頓又像小時候那樣摸著我的頭,盡管,我已經比先前長高了整整一個頭。“那條路不在腳下,在心裡。只有當你知道自己想去哪裡,那條路,才會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