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他們一直在告訴我一個真理,只要努力追求成功,那麽成功背後的那一筆財富,將會讓你更好的愛自己,包括自己的家人和身邊的一切。
但我只看見了失去的時間,和一無是處的現在。它就像一隻小小的螞蟥,在這具身體裡一點一滴吸吮著著我對生活的熱情。那些年的時間,突然成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深淵。時不時就傳來一個聲音悄悄問我,“你活著是為了什麽?”
就像一隻來自陰間的惡鬼,在每個夜深的寂靜中,問我失去了什麽?成為了什麽?還剩下什麽?
可我一個都回答不上。只知道,據說這個世界每四秒鍾都有一個人死亡,又何必多一具毫無意義的垃圾?
好在小渠的肚子看著一天一天變大,如果當時讓我熬過日複一日煎熬的,也只是因為他了。
我不能將自己的罪孽延續到另一個無辜的生命身上,我不能為了親手殺死自己的痛苦,卻連他今後的爸爸一起殺了。
可每當夜色闌珊,燈火壓著城市靜悄悄落幕的重量,當我拖著一身疲憊回家時,看著寂靜的燈光中,那緊隨著我奔跑的黑影,似乎疲了累了,拉得長長地朝著背離我而去時,又一發不可收拾的崩潰。我只能這麽毫無價值感地活著,每天戴著一副金黃的頭盔,穿著一身金黃的外衣,不去在意自己的感受,告訴自己存在本來就沒有意義。
我無法向誰說明我的世界裡的矛盾,小渠在那之後就將我當成了一個瘋子,看我的眼神都變了。我只能自己消化,盡管無法消化,也只能期待時間有一天會發生意想不到的轉變,盡管我無從得知會是什麽時候。
但時間沒有,我也沒有,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個熟悉的名字,突然出現在我混亂的世界。
當我第一眼看見手機訂單上的姓名欄裡顯示著“林輝末先生”幾個大字時,著實吃了一驚。一絲意外,又帶著一絲恐慌,似乎生怕那個人真的是他,又似乎擔心那個人不是他。
當我將外賣遞給他時,小心翼翼地向他確認後,都難以相信我印象中的那個小個子已經長成了一米八的高個。在我印象裡,他絕沒有眼前這般消瘦,臉頰骨都鮮明地露出了痕跡。身高像是猛然間長得整整高出了我一個頭,戴著一副金邊的眼鏡,看起來很精神,只是眼角的余光裡,又若隱若現,深藏著一絲黯淡。但也或許是他如今工作的關系,那一絲黯淡的神色,又透著一絲沉穩。
當我向他確認他是否是我認識的那個林輝末時,他眼裡浮現的一絲訝異,絲毫不亞於我。
“我是張幸福。”我說。
但他似乎沒有聽見,只是呆呆地看著我,我隻好又說了一遍我們小學的名字。
他這才點了點頭,視線不停在我身上遊移,“你真的是張幸福?“
我笑了笑,就像我難以置信真的會是他一樣。
“當老師了?”在我印象裡,他那時候成績很一般,前後雖說不上有什麽關聯,但這中間總讓人覺得似乎少了什麽。
他笑著聳了下肩膀,接過外賣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辦公桌上,一套很平常的動作在他手中,似乎都生出了一絲嚴謹的味道。
他沒有發現我的訝異,拍了拍我的肩膀,將我從辦公室帶到了操場,“大學時考了師范,畢業時自然是奔著當老師去,還能怎麽樣?”他說的很平淡,似乎現在不過是過去理所當然的繼續。
“至少端了一個鐵飯碗。”我看了一眼身上的製服,
不由感慨,“可比我強。” 輝末莫不經心地一笑,看著操場中間的籃球場上,幾個男孩圍著一顆籃球跑動著,一個個子矮小的男孩,空晃過幾個人後,既然作出一個完美的跳投,籃球應聲入網,顯得乾淨利落。
“這話從你嘴巴裡說出來,聽著怎麽就一股別扭。”
“怎麽奇怪了?”我說的不過事實而已。
輝末似乎以為我生氣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在我印象裡,你可是一個不服輸的人,可不會說什麽‘比我強’的話。”
“我有這麽爭搶好勝?”
他看著我認真地點點頭,“感覺不到嗎?”
我搖搖頭,對自己會讓他產生這樣的感覺感到不可思議。只是不知怎麽,我總感覺他的眼神在閃躲,讓我不敢看他,而他似乎也是如此,無意識間將坐的地方挪遠了一些。
“現在怎樣?”我隻好轉移了話題。
輝末看著那一群打球的男孩笑了笑,手肘邪靠著,“就你看到的這樣,你呢?”
“我?。”我卻一時說不出,好壞或許都算不上,“你也看到了,成了個鳥樣。”
他似乎端詳了我一會兒,但在我回頭看他是,又將視線移開了。“也是,生活就是這樣,也沒那麽多驚心動魄的。誰都一個樣。”
“你有見過於山嗎?”話剛脫口而出,我立馬就後悔了,但已經收不回來了。
輝末淡然地搖了搖頭,像是聽出了另一個意思,扶正了下鏡框,視線遠遠地望去,盯著虛空中的某處,“那件事,你有告訴過別人嗎?”
“你呢?”
但他沒有說話,一直沉默著,似乎默認了。“只是偶爾會夢見她,她還是小時候的樣子。”
他的鏡片中閃過一絲驚恐,怔怔地看著遠處。
“夢見什麽了?”我不知道他的夢和我的會有多大差別,而且最近,我正被這加劇頻繁的夢所困擾。
但是,他神色淡漠地搖了搖頭,“記不太清。只是知道那個人是她,很平常的夢,也沒有特別的事情。”
我說,“我最近倒比較經常夢見她,她還變成了身邊各種人的樣子出現,我都不知道那些人是她變得。”
“然後呢?”輝末催著我問道,眼裡閃過了一絲驚悚。
“然後最後真的那個人出現,才不得不現出原形,變成黑黑的一團東西,說不清那是什麽,夢裡覺得那是鬼,醒來時又覺得不是。”我開玩笑的說,“但最早的時候都不知道她是方可晴,只是一個小女孩,一直叫著‘我們一起玩’,後來才知道是她的。”
“怎麽知道的?”他看著好像很嚴肅。
“她的一個孿生妹妹,她告訴我的。”
“她怎麽告訴你?”輝末明顯驚慌了起來,“還是你把事情告訴她了?”
“沒有。”看著他臉上的慌張,我也不自覺跟著慌張起來,“只是她們兩個長得很相,雖然長大後變了很多,但骨子裡總還是看得出小時候的樣子。”
“只是這樣?你確定?”
我笑著看著他,“你怕了?”
“你不怕?”他卻笑著反詰問道,“你別告訴我,這些年你過得心安理得。”他說著別過頭去,看著遠處的一株樹乾空舉著樹杈朝著天空,像一隻黝黑的鬼爪。“你說,當時我們要是不那麽執著拿什麽第一,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現在看那時的事情,自然帶著同樣的眼光。“我不知道。”我說,但如果他問我:“有沒有後悔?”那答案自是肯定的。
輝末淺淺一笑,反著光的眼鏡框卻不由讓這樣的笑容生出一抹邪惡的意味。“你說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會不會還在怪我們?”
“怪的話也正常不是?不過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隻記得我們圍在一起說要買什麽紅牛,要贏高年級的人。”
“你是想說你已經忘了?”
“不是忘了,是沒了。我甚至都想不起來那接下去到底發生了什麽,當如果不是家裡的牆壁上貼著那張獎狀,我都不記得自己還參加過那個比賽。”
“獎狀?那個第一?”輝末的聲音像是動了怒,卻又一直壓抑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抬頭仰望著天空,又緩緩地吐出,卻突然笑了起來,帶著一絲嘲諷的意味,“你還好意思貼在牆上?”他說著回過頭看著我,“張幸福,我真開始有點看不起你。”
“我只是不知道那張獎狀是那樣子來的,如果不是邱慕白後來告訴我,我都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
“你當時就站在終點的地方,她就倒在你身後。”
“可到了現在,我還是還想不起來當時是怎麽站在那裡的。”
“如果那只是一場單純的比賽,我不會覺得有什麽了不起的。可是,張幸福,我不相信有人能把那種事也忘得一乾二淨。”
我的確無法向他證明什麽,我也無法將腦袋打開,讓他好好檢查一遍我袋裡是否裝有這東西。我發現證明一件沒有具體形態的東西是那麽的難。
“可就是想不起來。”我說,“我也想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輝末輕蔑的一笑,“如果不是你在那慫恿著我們,也不至於想那些么蛾子。現在卻是你在問我當時發生了什麽?”
“林輝末,如果我真記得,也不至於在這跟你裝吧?”我知道證明已經是證明不了了,但也不想一直被他這麽冷嘲熱諷。
他憤恨般站在那,看著中間鋪滿了草坪的操場,過了好一會兒,回過頭時,眼裡卻爬起了一道血絲,“當時我們沒人喝了五瓶紅牛,比賽開始前,方可晴就在那很緊張地走來走去,我當時以為她只是緊張,問她怎麽了?但她隻告訴我她有點不舒服。我當時只是以為她緊張,就沒有多問,可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如果當時我有不管什麽比賽,有及時阻止她的話,或許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
“但主意是我出的,我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我之所以後來想當老師,就是希望不要再有更多的孩子陷入所謂第一的怪圈,或許連第一名這樣的存在都不應該出現在學校裡,他們又不是為了第一才來學校,不應該從小就在跟別人比。”林輝末看著那一群孩子擠在了一起,像是鬧起了口角。“他們應該享受的是這個過程,和同學在一起的時間,一起學習一起玩,真要當科學家的長大後自然會去追求,可大部分人是不需要學校裡的那些東西的。就像對大多數人來說,數學用的最多的只是十以內的加減法。而我希望他們能夠發現他麽的夢想,不要再像我們這樣,為了比別人強,把自己都丟了。”
林輝末說著朝著那群男孩的方向走去,臉上不知何時浮起了一道笑容。
我也隻好跟在了他的身後。
“怎麽了這是?”他的聲音溢出一股磁性的洪亮。
那群男孩轉過身散了開來,只有那一個矮個子的男生,臉上寫滿了倔強,眼神惡狠狠地盯著剛才拍他手的高個子,指著他憤恨地說,“老師,他故意撞我。”
林輝末笑了笑,摸著他的稀松的短發,“怎麽故意撞你了?”
“我剛才上籃的時候,他故意犯規撞我。”
“你怎麽知道他是故意的?”盡管他明明什麽都看見,卻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樣。
“他為了不讓我得分”
“是這樣嗎?”林輝末溫和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高個子男孩,但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對著他搖了搖頭。
“你很想贏是嗎?”他回過頭摸著矮小男孩的頭溫和地問道。
“只是不想輸。”
“就算輸了呢?”
這回小個子男孩沒有說話,只是把頭轉向了一邊,顯得很不甘心。
“不管籃球也好,什麽都好,對你們來說都只是一場遊戲。輸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時候一起玩的人。”林輝末說著從一旁抓過皮球,緊接著一把輕松地跳投,皮球應聲入框,乾淨利落。”他轉過身重又看著那個矮小的男孩,“老師知道你很想贏,但是贏了以後呢?如果大家都不喜歡你了,以後沒人想再和你一起打球了,你還想贏嗎?”
矮小男孩看著林輝末那張洋溢在暖陽下的笑臉,不甘地搖了搖頭,但臉上明顯沒了先前的那股倔強。
“重要的是人,如果沒了人,就算是第一名,也什麽都沒有意義。”他說著看了看我,像不是在說給那個矮小男孩聽的,而是說給我聽的。
“好了。”他拍了拍矮小男孩的後背,“去道個歉,多傳傳球,籃球不是一個人得分的遊戲。”
“老師,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矮小男孩突然說。
輝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似乎有些意外,但又似乎在詢問我的意思。
我笑著對他點了點頭。
“那你先去道個歉,老師就和你組隊。”
“真的?”
“真的。那個大哥哥加入他們隊,這樣就公平了。”
一群男孩這才齊刷刷地朝我看了過來,“他不去跑外賣嗎?”人群中一個男孩大聲嚷嚷了起來,像是突然說破了一個真相,氣氛一樣子變了味似的安靜了下來。
我脫了頭盔,接著脫下了外衣,把頭盔壓在了製服上,看著它們安靜地擱在陽光下,心裡莫名溢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莊重,又如同一場祭奠。
“不去了。”我說,一絲久違的熱情頓時湧了出來,足以將一切都拋在腦後。
我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身上帶著一股熱血,汗水從額頭溢出,頂著一片溫煦的夕陽悄悄落下白日中的尾幕。我記得當時的我,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快樂,像闊別已久的記憶中,想起了那個熱情的少年,淡淡地多出一分說不出滄海桑田的味道。
那無疑是我本身,盡管現在也是,只是留在時光裡的是兩個人,朝著兩個不同的地方而去,一個是夢想,一個是現實。
當我們滿身是汗從場上下來時,輝末氣喘籲籲地把外衣披在了肩上, 看著那一群依舊熱情如火的少年笑著問我,“如果時間重來一次,你會喜歡現在的自己嗎”
我喘著氣笑著說,“你覺得這世界有什麽如果嗎?”
他張著嘴望著遠方,像在呼喚著什麽,只是西空的余暉也已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一陣清爽的晚風回應著他。
“我們已經只有結果了,就像其實我一直在等著你出現一樣。”
我好奇地問他,“如果我沒有出現呢?”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說,“就像一加一等於二,等式的正向沒有錯,可如果反向求證,卻有無數個解。但不論哪一種解法,結果都是一樣的。”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那片西空的盡頭,宛如連接著另一半看不見的蒼穹。
我說,“你這聽起來不像是一道數學題。”
“是數學題,不過是一道最簡單的數學題。”他一臉認真地說,“但跟人一樣,我們不相信很多事情,但很多事情卻是注定的。”
“你說的我一定會出現,就是這個意思?”
“因為不管你還是我,我們這輩子誰都逃不了。”他說得很平靜,“我們不過是順著一個既定的結果,朝著那個方向而去,就像人生一樣,沒有那麽多偶然,有些事其實是注定的。”
“你說的事命中注定?”
他的身影像徹底沒入了黃昏的朦朧裡,透著一層淡淡的傷感,雖然他給人的感覺還是那麽謙恭溫煦。但是,他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地說,“是我們已經注定要背負著死去的人的命運,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