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蹇碩所言,化解這事的最好辦法是把張蘇二人上交國家。
鍾書看完之後也在腦海裡思索了會兒,確實是這樣的。
蹇碩寫來的密信中,有意無意就透露出一個鍾書很感興趣的問題,劉宏對鍾書還是很看重的,看來王芬之事對他沒什麽影響。
不然就按著慣例來啦,派檻車直接先給鍾書押送到京城——有啥事您到詔獄再解釋吧。
能派出禦史去並州查證,這已經是相當信任鍾書啦。
但……信任歸信任,可沒說事情真涉及鍾書,不進行處罰啊。
張蘇這二人雖然被雁門太守判了無罪,但這件事本身是經不起推敲的。
他倆心裡也清楚。
但偏偏願意頂著這樣的罪罰,出塞與胡部通商,其在乎利也。
現在吧,獲利但不會被罰的僥幸消失,兩人又開始心憂起身家性命來,可見還不夠純啊!
“府君救我!”
張世平率先反應過來,連忙膝行往鍾書榻前靠。
郭圖還在一旁呢,見張世平要靠近,當即就抽出腰間裝飾用的玉具劍,攔在張世平前面:“勿動!”
後面的蘇雙猶豫著想要跟上去呢,見郭圖拔劍,也沒敢爬過去,只是不住磕頭求鍾書救他性命。
這倆人十分清楚。
如果說有人能救他們,那肯定就是鍾書了,所以就像溺水者想抓住浮木般急切。
鍾書不禁嗤笑道:“隻說救汝等,卻不知我怎麽救汝等啊?”
“府君救……”
張世平生生把要說的話止住,開始細細揣摩剛才鍾書說的話的意思。
不得不說,這人走南闖北,是真有幾分察言觀色的本事在的,當即就聽出了鍾書的弦外之音——你們就乾說救你們救你們,讓我怎麽救你們啊?
聽懂之後,張世平就抬手道:“國中缺少馬匹,正巧我二人在並州購了二千余匹好馬,願芹獻於府君,還望府君不棄。”
蘇雙比張世平反應慢了一拍,但聽張世平一說也反應過來了,連忙附和。
卻聽鍾書笑了一聲道:“設汝二人檻車詣京問罪,馬屬誰者?”
二人一聽,具是苦笑。
看來,是不得不下血本才能換回這條命了,張世平又用商量的語氣道:“我頗有家資,如若府君……”
鍾書直接打斷了張世平的話:“我又豈是貪戀汝等家財之人?”
兩人想了想,確實也是。
鍾書上任以來,從來沒傳過收受賄賂、飽私囊的消息,只有自掏腰包為公事。不過既然鍾書不是為他們的家財,那麽就能稍放些心了。
不要錢,那就是有事要他們做了。
張世平先表態道:“世平願為府君驅馳。”蘇雙緊隨其後道:“雙亦然。”
“且起來說話罷。”鍾書擺了擺手道,又招呼郭圖把劍收回去,而後看著面色緊張的張、蘇道:“且寬心,要彼等做的也非是甚麽危險事務。”
張蘇兩人這才松了口氣,忙問鍾書有什麽吩咐。
可惜這兩人之前去了並州,就不知道鍾書的農曹供銷新政策,隻好從頭解釋了一遍,他要說的不是這,但也算息息相關了。
這幾日荀攸不斷匯報秋收事宜——實際情況比預想的要多上不少,估摸著就能收上來一百七八十萬石糧谷。
而除此之外呢,每戶自耕農家裡即便備上兩年的口糧,也還能賣出一些來,粗略地計算一下,農曹又能收購二三百萬石糧食,
其他農副產品更不用說啦,尤其是絲、麻也能收不少。 那麽問題來了,糧食是不缺啦,但是財政開始讓人頭疼了。
所以鍾書就想到了這個問題,能不能讓整個農曹‘動’起來,今年大豐收,農副產品在中山國的賣得肯定不好,但是隔壁常山國受災嚴重,春耕都耽誤了,收成肯定是不大行的,稍稍加些價,把中山國的糧食賣到常山去。
又如冀州其他沒受災的郡國,糧食肯定也產出了不少,可以去平價收購。
鍾書把前提這麽一交待,張、蘇兩位當即也明白了——府君還真不是讓他們做什麽為難的事務,甚至說還在他們的本職中,只不過從私自販馬轉型成為國署買賣糧食啦,算是編外人員啦。
不過按鍾書說的,只要好好乾,那未必就沒有上升的空間。
雖說張蘇兩人年歲不小了,但還有下一代呢,而且…經此一事,他們也明白了一個道理,有錢?再有錢,沒權沒勢遇到這種事也沒轍!
好比當下,現在並州並並州軍手拿把掐,現在回到中山國,還需要仰仗鍾書的鼻息,才能得以保全。
但這樣已算萬幸,總好過丟了命還散了財,於是兩人並稱道:“我等願為府君奔走驅馳。”
“善。”鍾書笑了一聲,又問:“爾等家中可有適齡子侄?適逢學校開課,可使彼等入都中學校習句讀。”
兩人聞言,對視一眼,心中不禁喜悅。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剛才感受過這世界的惡意,現在,就又感受到鍾書拋來的善意。
別看只是簡簡單單的入學學習句讀,但這可能就是階級躍遷的契機——兩漢以來對商人的限制不可謂不嚴苛,不但地位低下,而且曾有過禁令:商人子弟不得以為吏。
雖然到了後漢時,限制寬放了不少,但是限制名額的學校,幾乎就把社會地位最低的商人子弟給拒在門外啦。
“我等謝過府君!”
二人離了鍾書家宅後,郭圖不禁蹙眉問道:“君侯何以讓商賈子弟入學校耶?”包括之前為華佗在學宮中開辦醫科,這還則罷了,華佗於鍾書有恩,再加上醫術確實能救人,考慮到鍾書的‘仁’,大家夥也沒什麽好說的。
但商賈……
以郭圖傳統士人的觀點來看,那妥妥的是國家的蛀蟲啊!讓商人獲得權利和地位,他們只會更好地為自己謀福利。
其實鍾書和郭圖的觀點一致。
但不得不說,這種事兒還是得交給商人,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
“彼為商賈,其子侄若向學,學成得以出仕,複為商賈乎?”鍾書笑著解釋,“再者彼子侄為商賈子弟,耳濡目染,亦通商事也,將來便可使彼等來治商賈,有奇效也!”
郭圖也是個聰慧的,聽鍾書這麽一說,當即兩眼一亮:“桑弘羊!”
鍾書是聽過這個名字的,但具體事跡壓根就不知道,就光點頭:“然也……”
兩人就之前蹇碩寫來的密信,又商量討論了好大一會兒——當時鍾書乍一看到蹇碩的信件,驚出了一身冷汗,但轉念一想……其實問題也沒那麽大,他做出那副姿態,多半是表演給張、蘇二人看的,他要是真慌了神,當場就會令左右給兩人拿下,先關進大獄再說。
無他,結合趙雲捎回來的信,得知郭縕已經惡了丁原,信中表明了郭縕要上奏天子,彈劾丁原縱容部下呂布劫掠黎民,這麽一來是不是一下就能聯想到……丁原部下是見財起義,而不是在執法。
而且便是沒有郭縕從中出力,鍾書也不見得會怕啊。
其中是非曲直,也不是掰扯不了。
你以為我在和胡部通商?
戳啦!我這是在曲線救國!
“公則,我說你來作奏表,”鍾書這會兒還不能寫字,就吩咐郭圖拿著紙筆記錄,“「……匈奴所依仗者,在乎馬疾也,若能使匈奴失馬疾之利,則可使彼族不複為漢庭之患也……更食稻麥,服衣冠,天子聖德,弘以文武,必能降其剽悍,設教以耕種之法,數代而後輒與漢人同……」”
一篇下來, 郭圖就瞠目結舌,心說府君您這口舌不去戰國做說客還真是埋沒了,聽著還真有幾分道理。
首先鍾書不承認自己任用商賈去匈奴部落買馬匹。
其次,又說了一篇策論來。
具陳與胡部通商不一定是壞事——不光是匈奴,北方的胡人仰仗著什麽,就是馬快啊,如果漢人商賈能給胡部的馬買光,那胡人不就蹦躂不起來了麽。
當然這條只是誇張一說,各胡部的馬那可是比人還多,給胡部的馬買完那也不比殺光胡人要簡單。不過也暗示了一個道理,漢人買胡人的馬,那就是削弱胡人力量,增強自家軍備啊。
然後就是交易的商品,只要邊塞做好工作,嚴禁精鐵出塞就行,其他諸如糧食、布帛之類的,也沒那麽必要禁止。
這一條也不算是無的放矢,因為北方胡族冬天一餓肚子就要化身‘寒凍之寇’,開始南下侵略邊境了,有糧食吃人家也不一定願意動呐。
再加上吃慣糧食,穿慣了絲麻製的衣服,久而久之就可以考慮降服胡部啦。
到這裡開始吹捧劉宏——天子您聖兼文武,拿下區區胡族肯定是不成問題的,可以考慮歸化胡人的工作啦,這事兒要是辦成了,那可是都是功業啊。
別說郭圖看了瞠目結舌,鍾書也沒想到自己這麽能扯。
這說瞎話的功夫,他說著也挺愧對自己的——鍾文卿那鍾文卿,汝何以成了諂媚阿諛之臣了?
但……別管對不對吧,可能有的對有的不對,但劉宏看了這封奏表後,肯定會格外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