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夜深更寒。

　　然而陽關亭內，卻燈火通明，沸反盈天。

　　指揮所內，在諸多將領的簇擁圍坐下，呂布肆無忌憚的岔開兩腿，歪七扭八的側著身子，左手扶著左膝，右手高舉酒碗，已是酒酣耳熱。

　　雖然先前說過，不接受其他將士敬酒。

　　但真要到酒席上，怎麽可能做到?

　　除非他擺出三軍統帥的上位者架勢，分出上下尊卑，拒人千裡之外。

　　但是那樣一來，他就不是呂布了。

　　更何況現下向他敬酒的，還都是當年並州起兵時就追隨於他的老兄弟。

　　當年每一戰後，必徹夜聚飲、通宵達旦的老兄弟。

　　所以才一上席，呂布就擺出一副“有種就放馬過來”的姿態，來者不拒，酒到碗乾，甚至還主動抓過一些酒量淺的老卒硬灌。

　　侯成作為呂布重點關照的對象，早已喝得目光發直。

　　踉踉蹌蹌走到呂布身前，不知道第幾次舉起酒碗，舌頭打著結的說道:

　　“老……老大！”

　　“你已經……已經十多年不是我們的……我們的老大了！”

　　“今天……今天……你又是我侯成的……老大了！”

　　呂布聞言，心內一震。

　　“老大”這個稱呼，是他當年在九原起兵時，部下兄弟對他的稱呼。

　　此後在朔方、五原、雲中、晉陽等北部邊境一帶威震胡族，部下的兄弟還是以“老大”稱呼他。

　　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部下的老兄弟們都不再叫他“老大”，而是改口稱呼“將軍”了。

　　這一稱呼的轉變，他之前並沒有意識到。

　　就好像是在他不知不覺之中，自然而然的發生的。

　　現在被侯成提及，他突然想起。

　　好像是自他奉命誅殺丁原，被加封為騎都尉之時起，這些老兄弟們就改變了稱呼。

　　那時候，他從主簿一躍而為騎都尉，從區區一名州刺史的私人幕僚，一躍而為可以統領人馬的朝廷武將。

　　算是完成了身份的徹底轉換，自此正式進入朝廷體制這一層面。

　　當是之時，部下老兄弟們或許是覺得從此生疏了，或許也是如他那般認為的，所以不再用“老大”來稱呼他了。

　　可是，“老大”這一稱呼，雖然草莽氣比較濃厚，上不得朝廷台面。

　　卻也代表著上下之間那一份親密無間和一份融洽感情。

　　自己當時卻也是自覺春風得意，並沒有將稱呼改變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沒有刻意去糾正。

　　之後，隨著自己一路升遷。

　　軍中官職從騎都尉、中郎將、奮武將軍，一直到現在的左將軍。

　　治政官職從司隸校尉、兗州牧，一直到現在的徐州牧。

　　爵位從都亭侯的亭侯、溫侯的鄉侯，一直到現在平陶侯的縣侯。

　　甚至在長安誅殺董卓之後，一度假節，儀比三司，與王允同掌朝政。

　　自己的地位越來越高，與部下老兄弟的感情卻越來越疏遠。

　　“老大”這一稱呼，確實有十來年沒有聽到過了。

　　前一世時，侯成、宋憲之所以被魏續慫恿叛變，而部下那麽多老兄弟卻沒有幾個反對。

　　何嘗不是因為跟自己這個“將軍”沒有感情的緣故?

　　想到這裡，呂布搖晃著站起身來，將手中酒碗高高舉起，大聲道:

　　“老子當年在乞地千原，一個人喝翻五個鮮卑部落的頭領。

”　　“塞外草原上，‘酒神’的名號比‘飛將’還響亮！”

　　“誰還要喝的，盡管放馬過來！”

　　“讓你再領教領教你們老大的厲害！”

　　侯成醉眼朦朧的掃了掃四周，然後高高舉起酒碗，嘴裡含糊不清的叫道:

　　“幹了……！”

　　“所有驍騎營的弟兄……所有並州的漢子……”

　　“全部舉碗……”

　　“咱們一起……一起敬老大一碗！”

　　指揮所內頓時歡聲雷動，所有精騎齊齊起身，高高舉起酒碗，大喊道:

　　“老大！老大！老大！”

　　呂布哈哈大笑，高高抬起頭，一口氣將一碗酒一飲而盡。

　　然後狠狠一摔酒碗，一抹嘴角，放聲道:

　　“再來！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不把你們統統放倒，老子就不是你們的老大！”

　　“嗝……”

　　話音未落，腳下一個踉蹌，先是緩緩坐在地上，然後重重的躺了下去。

　　侯成哈哈大笑，上前想扶，結果同樣一個踉蹌，趴在了呂布腳下，就此昏昏睡去。

　　其他將官早已見慣此等場面，紛紛放肆大笑，然後繼續拚酒狂歡。

　　指揮所外，虎賁校尉陳衛輕輕推開門，望了望裡面情形，再望了望仰天大躺的呂布，又悄悄的關上了門。

　　將官們的拚酒依舊在繼續。

　　呂布雖然躺在地上，卻沒有如侯成一般睡去，酒意洶湧這下，腦海卻分外清明。

　　聽著耳畔傳來的這幫老兄弟縱情高呼聲，他隻覺得分外的心滿意足。

　　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近二十年前，回到了當年在並州邊境。

　　自己就是帶著這一幫兄弟們，呼嘯塞外，縱橫草原。

　　喝不完的碗中酒，斬不盡的胡虜頭。

　　何其囂張，何其痛快，何其酣暢淋漓。

　　可惜，世易時移，歲月如刀。

　　十數年一晃而過。

　　他自己都已經忘記，到底有多久沒有這般跟兄弟們縱情酗酒了。

　　他躺在地上，微微側過頭，打量著那些依舊高呼大叫的老兄弟們。

　　苟或。

　　那個跟侯成一樣厚顏無恥的家夥，今年應該有四十了罷。

　　兩鬢都開始斑白了。

　　不過……酒量好像還沒減。

　　陳鐵柱。

　　他爹陳二牛都奔五十了罷。

　　這陳鐵柱若是不跟著自己，在家裡早點娶媳婦的話。

　　陳二牛都可以當爺爺了。

　　不過這酒量……還需要再歷練呐。

　　孢子。

　　當年一直嚷嚷著比秦宜祿英俊的家夥。

　　居然禿頂了?！

　　TM的這哪是三十出頭，明明五十出頭了好不?

　　不過酒量貌似突飛猛進了很多啊。

　　記得股票操盤手有一段碎片記載:

　　男人有三狠:一禿、二胡、三瘦。

　　這家夥……未來可期啊！

　　…………

　　呂布一個一個望過去，一個一個打量完。

　　最後又吃力的抬起頭，望了望趴在他腳下三分之處，正自呼呼大睡的侯成。

　　他想了一想，又放平了腦袋，頭、腰、臀、腳一起發力，整個身軀往下又挪了一挪。

　　然後，心滿意足的躺在地上，一腳一腳悠然的踹著侯成的腦袋瓜。

　　鼾聲大作的侯成不耐煩的揮一揮手，發出夢囈一般的嘟噥:

　　“別鬧……！喝……再喝……”

　　呂布隻覺內心一片安寧喜樂。

　　“系統系統……你那返老還童丹……到底是不是假藥?……”

　　不等系統回答，酒意襲來，終於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