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罪化，一步一蓮華。”

　不待雲夢舟仔細觀察昔日老對手的現狀，沉靜慈悲的佛號從身後傳來，仙者轉身，只見白袍罩身，面若芙蓉的佛者緩緩而來。

　自上次魔界七佛滅罪的驚鴻一瞥之後，雲夢舟曾經許多次幻想過真正的一步蓮華會是什麽模樣。

　畢竟來到這世界千余年，見識到的高人異士愈多，愈能感覺到前世布袋戲所表現出的根本不及真人風范的十一。

　一步蓮華會像佛劍分說一般剛強冷肅，還是如一頁書那樣寶相莊嚴?

　他的心裡有一百種猜測，可直到真正見到一步蓮華時，他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印象竟然是，平凡。

　是的，這位聖域?萬聖岩的聖尊者，給雲夢舟的第一印象，就是平凡。沒有什麽天女散花，瑞氣千條的奇景，也沒有檀香陣陣，誦經聲隨體的異象。

　就連光明、無垢兩位尊者出場時，都有頭頂法雲，腦後圓光這般排場，手中禪杖是黃金鑄就，身上衣著也是七寶妝成，而聖尊者唯有一身白色僧袍，手握一串菩提念珠，僅此而已。

　若非知道他的身份，雲夢舟絕不會給他任何關注，他就像任何一個普通佛子一般，走路，行禮，絲毫不為自己的身份地位，或者高深修為而自矜。

　見到他，雲夢舟恍忽間仿佛見到另一個人——太極宗師?號昆侖。

　他曾往昆侖山求道三載，這三年之中他日夜隨號昆侖體悟太極之道，那時號昆侖在他眼中便像任何一個平凡的老道一般。

　或許這就是鉛華洗盡，返璞歸真的境界吧。

　但如今雲夢舟修為增長，仔細觀察一步蓮華，又發現他在行動中處處細微之地透出慈悲之意。

　他每一步都柔不受力，落在草地上連一棵小草都不會受傷;他行走時也會自然而然避開螻蟻等微小生命，甚至都不是刻意關注，而是形成了一種固有習慣。

　佛者終於來到他面前，純淨的雙童中仿佛將天地萬象都包容在內，雲夢舟一時怔怔無言。在無垢尊者眉頭微蹙的神情中，佛者率先向他行禮。

　“阿彌陀佛，貧僧一步蓮華，見過蓬來仙客。”

　直到這時，雲夢舟才如夢方醒，對一步蓮華回禮道:“歸去蓬來?雲夢舟，見過聖尊者。”

　“仙客此來所為何事?”即便知道先前公法庭為了將他帶走審判差點揮兵進攻萬聖岩，一步蓮華依舊心如止水，不起一絲嗔念。

　雲夢舟沉默片刻，才道:“本來有許多事，許多話，但如今，只有三個問題，想請聖尊者為吾解惑。”

　一步蓮華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能為仙客解惑，一步蓮華何其有幸?仙客請問。”

　雲夢舟緊緊盯著一步蓮華的雙眼。

　“第一問，襲滅天來與一步蓮華是一人，是兩人?”

　“蓬來仙客你……！”無垢尊者勃然變色，但他來不及斥責，便被一步蓮華打斷，他面色悲憫，言語卻沒有絲毫閃躲。

　“佛曰，無我相，無人相，襲滅天來與一步蓮華看似兩分，實為一體。”

　“唉！聖尊者！”無垢尊者大急，一步蓮華這不是當面承認與襲滅天來的關系，將把柄親自送給雲夢舟了嗎?

　還有雲夢舟先前說好只是問幾個問題，卻一上來就直接問最要命的，這不是成心要把聖尊者往絕路上逼嗎?

　但雲夢舟可不會在意他的心思，對一步蓮華的回答也不置可否，而是緊接著提出下一個問題。

　“第二問，襲滅天來是魔是佛?”

　“這……”無垢尊者本想著一旦雲夢舟問一步蓮華願不願隨他回公法庭受審，自己說什麽也要搶在聖尊者之前嚴詞回絕，卻不想雲夢舟竟問出這麽一個問題，頓時讓他啞口無言。

　襲滅天來是一步蓮華化出的惡體，與異度魔界同流合汙，沆瀣一氣，怎麽可能不是魔?不但是魔，而且是被他們萬聖岩視為心腹大患的頂級大魔頭！

　卻不想，一步蓮華聽到雲夢舟之問，倏地睜大了雙眼，面露驚喜之色，雙手合十讚歎道:“仙客頗具慧根，與我佛有緣。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因此一步蓮華本來是佛，襲滅天來亦本是佛，眾生皆佛，天下無魔。”

　無垢尊者默然無語，雲夢舟沉思片刻，再度對一步蓮華問道:

　“第三問，佛亦不脫因果嗎?”

　無垢尊者本來還在細細品味“眾生皆佛，天下無魔”之言的深意，聽到雲夢舟的問題，頓時心中一跳，將感悟之事放在一邊。

　好啊，雲夢舟你當真是心思深沉，先直擊要害刺激我，等我決心抗擊時又虛晃一槍麻痹我，待我再次放松之後終於露出了獠牙！

　問佛是否脫離因果，不就是問襲滅天來所造罪孽聖尊者要不要承受嗎?有吾在此，豈能讓你陰謀得逞?

　無垢尊者當即便要怒斥出聲，然而剛才沉浸佛理之中，到底反應遲緩了片刻，現在阻止一步蓮華開口已經來不及了！

　“哈哈哈哈，”無垢尊者萬萬沒想到，一步蓮華沒有生氣，也沒有哀傷，而是笑了起來。

　笑聲之中，是絲毫不加掩飾的喜悅之意。

　“很好，很好，一步蓮華沒想到，當今世上，又有一人能夠明白吾心，堪為吾之道友！佛亦不脫因果，前因既種，必受業果，如此而已。”

　完了。

　無垢尊者心中哀歎。

　聖尊者此言一出，還如何阻止雲夢舟將他帶走審判的要求呢?

　菩提天池一時間陷入沉寂，仙也靜，佛也靜，甚至魔也靜，唯有一比丘，內心天翻地覆。

　良久，雲夢舟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也緩緩露出一個微笑。

　“多謝佛者為吾解惑，吾去了。”

　一步蓮華回以微笑，隻以一句佛號奉送。

　“阿彌陀佛。”

　直到雲夢舟化光而去，無垢尊者都沒能回神，愣愣地望向他離去的方向，喃喃自語。

　“這便走了?”

　一步蓮華見他這般模樣，忍不住輕歎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