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張丘一臉生無可戀地坐在書店的收銀台邊上,雙手捧著下巴,神情有些呆滯地看著天邊那蛋黃似的太陽。
還別說,此情此景,還真應了這間書店的名字。
姬無極離開的第十天,想……他?
我,呸!
想他個溜溜球!
張丘默默地又歎了一口氣,這樣下去不行啊,到目前為止,一個客戶也沒有。
不僅僅是往生者記錄冊上的客戶,還有書店的客戶。
夕陽書店並不大,也就一百五十平米左右,還包括了一個店長辦公室、一個雜物間以及一個衛生間。
書店裡的藏書也不算多,但種類繁雜,從小學生作文到高考范文,從青年雜志到世界名著,應有盡有。
簡單來說,這裡就是個大雜燴。
平時來這裡的人倒是不少,但卻很少會有人買書,以至於這十天,張丘一本書也沒賣出去。
其實,之前的半年,張丘也看出了書店的生意慘淡。
但是因為店主不是自己,姬無極又包他吃住,所以也就一直沒放在心上。
現在不一樣了,店主就是他自己,賣不出去書,就沒有錢,沒有錢,就沒飯吃,沒房租交。
為了省點錢,張丘昨天已經從之前的出租屋搬出來,直接住到店長辦公室了。
張丘打開錢包,看了看裡面只剩下的一百塊錢,滿是惆悵。
整間夕陽書店,店長是他,員工也是他,總不能關了書店,自己拿著書去外面吆喝著賣吧。
這也不現實。
想他堂堂正準備放飛夢想的有志青年,如今卻要考慮恰飯問題,實屬悲哀。
還有那啥冥府基層執法人,也不知道給不給工資?
而且,張丘有理由懷疑它給的工資能用嗎?
就算能用,現在自己還一個客戶都沒送去過,能有工資給嗎?
或者有基本工資?
唉,打工人的心累。
張丘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又開始胡思亂想。
突然左手手心一熱,張丘猛然抬頭,就看見一個青年有些緊張地走進書店大門。
青年的額頭還有著血跡,但看起來並不可怕,手中緊緊握著一束紫色的花,身後背著畫板等繪畫用具。
一看就是個畫家。
哦,對了,他顯然不是活人。
張丘沒說什麽,只是靜靜地看著青年畫家有些拘謹地走到他面前,忐忑地問道:“你、你好,我叫劉青,聽說這裡的主人能夠幫助我們這些r……往生者?”
他已經不是人了。
張丘點了點頭,心中有些高興,來了,來了,第一個客戶終於來了。
要是他的心願很簡單,那就幫他完成了,要是很難,那就看情況再說吧。
之前,張丘見過姬無極幫助往生者完成心願後,再送走的;但從未見過姬無極強行送走往生者,除了第一次見面時的那位紅衣女郎。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強行送走往生者。
但畢竟這屬於強買強賣,不到萬不得已,張丘也不會去做。
於是,張丘說道:“我叫張丘,你有什麽心願未了嗎?”
劉青聞言,心中一喜,但很快笑容又消失了:“我是有心願未了,可是我不知道該不該去做?”
“噢,你說說看?”張丘問道。
“我想送我女朋友一幅畫,還有一束花。”劉青擺了擺手中的那束紫花,
然後又拍了拍腰間的一個畫筒。 張丘搖了搖頭:“你這可都送不了,你手中的花和腰上的畫都不是人間的實物,給不了任何人。”
“你也幫不了我嗎?”劉青的語氣有些低落,但同時又有些慶幸,好像這樣更是松了一口氣。
只見張丘還是搖搖頭:“我說的是你送不出花和畫,但是我可以讓你女朋友看得到。當然了,這對於活著的人來說,也算不上什麽好事,你應該明白的吧。”
劉青點了點頭:“是啊,逝者已逝,可這是我的執念,我放不下。”
張丘沒有說話,他知道劉青會繼續說下去,聽往生者述說他們的故事,其實也是一種讓他們放下執念的方式。
劉青和他的女友羅蘭相識於高中。
一個是文藝青年,一個是溫柔女孩。
劉青被羅蘭的溫柔善良吸引,羅蘭也傾慕於劉青的儒雅多才。
高中三年,他們一起學習,一起奮鬥,甚至還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劉青喜歡繪畫,羅蘭喜歡插花,兩人可以說是天作之合。
大學期間,劉青與羅蘭可以說是人人羨慕的一對,畢竟男才女貌,也從未有人見過他們爭吵。
在包容與尊重這一方面,兩人都做的很好。
大學畢業後,劉青開了他的畫展,雖然說不上知名度很高,但是賺點錢還是沒問題的;羅蘭則是開了一間不大不小的花店。
兩人都從事著自己喜歡的工作。
本以為,日子會這麽一直幸福地走下去,甚至兩人都已經打算結婚了。
只是意外還是到來了,劉青的一次外出寫生,不幸墜落,荒郊野嶺的,根本無人發現。
劉青,就這樣走了。
他們的故事很普通,很平凡,卻也很美好,如果不是劉青意外身亡的話。
事情的發生距今已經過去了三年。
這三年裡,劉青看著羅蘭從最開始的天天掉淚,身體一天比一天消瘦,到後來的重新振作,又開始了打理花店。
只是羅蘭的眼中還是失去了原本的靈動。
她沒有繼續苛待自己,卻也沒有過得幸福。
她就像失去了部分靈魂似的,每天都按部就班地活著,只是簡單地活著。
面對家人,面對朋友,羅蘭做得最多的只是強顏歡笑。
這一切,劉青都看在眼裡,可是他卻無能為力。
他甚至連陪著她哭都做不到,因為往生者是沒有眼淚的。
就如同生存在兩個不同的空間維度,羅蘭看不到劉青,劉青也碰不到羅蘭。
這就是往生者的悲哀。
“所以,你應該知道,如果你再次出現,或者屬於你的東西再次出現,給你女朋友帶來的不一定是喜,更可能是悲。”張丘想了想,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雖然是未經他人苦,但是張丘無疑是站在生者這一方面來考慮的。
活著的人總該是要活下去的。
劉青聽後,並沒有反駁,只是說道:“我明白。可是,萬一呢,萬一我能勸蘭兒放下呢?或者蘭兒見了我最後一面就能釋懷了呢?或者……”
劉青的聲音越說越小,他一直在找理由說服自己,無論這種可能性到底有多小。
其實,在這種情況下,大多數人都知道,相見不如不見。
包括劉青本人也明白這樣的道理。
這也是他一直糾結的原因所在。
張丘沒有再勸說什麽,因為往生者的心願如果能夠這麽輕易就放下,那他也不會因此滯留人間。
作為一個打工人,若是往生者堅持他的心願,而這個心願又符合規矩,張丘也還是會去幫他完成的。
這也是他身為打工人的無奈。
見張丘沒說話,劉青苦笑,搖了搖手中的紫花,問道:“張先生知道這是什麽花嗎?”
張丘搖搖頭,他不知道,他又不文藝,研究什麽花。
劉青繼續說道:“這是紫羅蘭,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美。紫羅蘭的羅蘭,代表著永恆的美與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