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

　　克裡斯心裡咯噔一下，雪倫夫人卻只是朝他輕輕笑了笑，視線隨即移開:“賴爾爵士，你有興趣嗎?”

　　“有！”

　　賴爾爵士滿臉紅光走到雪倫夫人身邊，他有意縮著自己的啤酒肚，盡量不把欲望表現出來。

　　雪倫夫人抬手指了指椅子:“坐。”

　　賴爾爵士聽話地坐在矮小的椅子上，雙手扶著膝蓋，像個聽話的小學生。

　　“那我，就開始了……”

　　雪倫夫人從皮包中抽出一本暗紫色封面的書，用溫柔優雅的聲線輕聲說道。

　　“它可以緩解疲勞，消除負面情緒，並非只有精神病人才能接受催眠，這並不是治療。”這是雪倫夫人對“閱讀催眠”的解釋。

　　宴會廳裡寂靜下來，就算仔細聽，也只能聽到眾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血紅的緋月把遍地的冰雪蒙上紅色的帷幔，蒙蓋住我的心窩;絞索冷得發燙，套在負心人的脖頸上……

　　無翼的雛鳥，它的尖喙在你的唇上沾到了砒霜，把我的心啄得粉碎;許多奇形怪狀的東西在遠處遊蕩，這一群睡夢裡猙獰的幻象，無情地嘲笑我……”

　　雪倫夫人極具感染力的聲音回蕩在宴會廳，克裡斯轉頭看向四周，每個人都在認真地觀察傾聽。

　　有人臉上露著迷茫不定的表情，有人則一臉清晰明朗，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現在的頭腦都不是特別清醒。

　　手腕的異樣提醒了克裡斯，他瞥了身旁的凱瑟琳，她也展露出一種“入迷”的表情，但精神狀況和其他人明顯不同，她只是單純沉浸在了故事當中。

　　克裡斯輕挑左眉，開啟靈視。

　　他觀察起雪倫夫人的氣場，象征冷靜的藍色之下，還有一些意喻激動的紅色。

　　而賴爾爵士的健康情況明顯差一些，除了過度肥胖，生殖系統也有很大問題。

　　靈視狀態下，來自頭頂的燈光變暗了，宴會廳前方卻亮起深紫色的暗光，光源來自雪倫夫人手中的那本書。

　　此時，賴爾爵士夢囈起來，嘴裡不停嘟囔著，肥胖腫大的手指不自覺地跳動著。

　　“……祂的話讓我血脈僨張，因為我不再憤恨，痛苦已經給了我智慧和我想要的一切……”

　　克裡斯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不妙的感覺湧上心頭。

　　剛才雪倫夫人讀的一直是羅塞爾大帝創作的戲劇，現在卻突然誦讀起不知出自哪裡的文章。

　　雪倫夫人的聲音依舊柔和平靜，但平靜之下似有暗流湧動。

　　“祂說，可是我要記住當年對你的詛咒……祂的聲音在山谷之間回蕩，最終迷失在瀑布的水霧裡……

　　祂曾提筆臨摹過那一篇描繪末日的預言，那時災禍四起，天塌地陷……被凍僵的溪流和靜穆的空氣，聽得了祂的聲音，渾身顫動……

　　即使太陽也戰栗地收斂起光芒，拜倒在祂的腳下……”(注)

　　祂?難道是原初魔女奇克?

　　克裡斯思索著，收束靈性，定睛看去。

　　在虛無一般的黑色背景下，一道道難以發現的，表面生著細微毛刺的紫色線條從書中伸出，像是一條條觸手，遊移向一旁昏沉的賴爾爵士，匯聚於大腦。

　　果然……

　　克裡斯的猜想得到印證，雪倫夫人進行所謂的“閱讀催眠”是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他相信自己靈擺法的結果——“博拉格俱樂部裡沒有危險”。

　　他忽略了佔卜被干擾，

導向錯誤結果的可能性。　　克裡斯關閉靈視，他對賴爾爵士沒有好感，再加上雪倫夫人也不敢在這裡做什麽，他只是靜靜地等著，什麽也沒做。

　　此時賴爾爵士的臉色變得比之前紅潤了不少，雙眼微閉，嘴角上揚，像一個躺在母親懷裡熟睡的嬰兒。

　　雪倫夫人手撫紗裙優雅站起，拍了拍手，宴會廳裡的人們回過神來，恍然大悟一般，他們已經恢復了清醒。

　　她站在一旁，微笑著向眾人示意，隨後伸出手指在嘴邊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重新坐下，翻開手中的書。

　　“成群的大雁在清澈如洗的藍天中飛向南方，黃金的原野一望無際……濃霧自鏡面一般的湖面上泛起，又被一陣秋風吹皺……”

　　台下有人低聲交流著:“這是羅塞爾大帝早年的文章。”

　　雪倫夫人合上手裡紫色的書本，輕笑著問道:“你已經完全睡著了，對嗎?”

　　賴爾爵士發著死豬一般的鼾聲，竟然點了點頭。

　　“此刻你的心情是怎樣的?”她接著問。

　　“……平靜。”他的聲音很輕。

　　“你傲慢嗎?因你的身份而覺得驕傲嗎?”

　　“……不。”

　　“你不再有憤怒了，對嗎?”

　　“憤怒……是什麽……”

　　“嫉妒、懶惰、貪婪、暴食呢?”

　　賴爾爵士搖了搖頭:“都不會再有了……”

　　“最後一個問題:你的……色欲呢?”

　　他似乎在掙扎， 臉部肌肉擰在了一起，過了許久才緩緩答道:“沒有了……”

　　雪倫夫人的眼底閃過一抹欣喜，她打個響指，賴爾爵士猛地抬起頭，像是突然從睡夢中驚醒。

　　“已經結束了。”

　　她露出笑容，含情脈脈地注視著對方。

　　賴爾爵士眼中曾燃燒的欲火被澆滅了，他禮貌地向雪倫夫人行了一禮，姿勢比之前更加標準。

　　克裡斯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他開啟靈視觀察，卻沒發現什麽異常。

　　雪倫夫人像主持人一樣問道:“賴爾爵士經過我的閱讀催眠，心情是否變得更好了呢?”

　　賴爾爵士笑著點點頭:“有一種身心輕松的喜悅，經過催眠之後我現在非常開心，好像渾身充滿了力量。”

　　“呵，”雪倫夫人掩嘴輕笑，她半轉身體，“還有誰想來試試閱讀催眠?”

　　“凱瑟琳，剛才你有什麽感覺?”

　　克裡斯低聲問道，他現在認為除了台上的雪倫夫人，這裡只有自己和凱瑟琳是非凡者。

　　“沒什麽感覺，”凱瑟琳回答，“羅塞爾大帝在文學上確實很有造詣。”

　　“她一直念的都是羅塞爾大帝的創作嗎?”

　　凱瑟琳轉過頭，看著他，眼中滿是疑惑:

　　“難道……不是嗎?”

　　注:改編自雪萊《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邵洵美先生譯